人們說二十一世紀將是亞洲的世紀,不過無論如何它也一定會是健忘的世紀。曾幾何時,晚宴裡高成就的中年人士談論他們記憶力欠佳的話題,早已多過房地產。曾幾何時,資訊加速併發症(the
information acceleration
syndrome)意謂著資料數據不斷通過每個人的大腦,但卻鮮少實際停駐。這個現象就好比是現代狂亂高壓生活的標誌,讓人忘了上個星期六一直到國中時自己做過什麼事。在這個人口高齡化的時代,記憶力就等同於新的性刺激。
現今的社會被撕裂成兩半:記憶力達人與健忘的另一群。一邊是那些非常普魯士式(Proustian)、靠著絕佳記憶力橫行霸道的人,回憶一千八百多頁的內容,對他來說就像吃餅乾一樣輕鬆。他們到處閒逛,大肆廣播著他們出眾的記憶力,好像在談話中引述奧登(Auden,譯註:原名為Wystan
Hugh
Auden,為二十世紀中著名的英國詩人)的句子,就如同開悍馬車一般高人一等;另一邊則是我們這些受正常年歲影響所苦的人,活在大腦海馬迴(譯註:主要負責一般日常生活中陳述性的記憶)殘障的社群中,離爐子整天開著忘了關只有一步之遙。
這樣的分歧導致了社交角力。一些不是很熟的人會在超市裡走向你,「史丹,好高興見到你!」這個洋洋得意的記憶力達人嗅出你有失語症的跡象,他將步步進逼直到你崩潰投降。
這時的回應非常關鍵。儘管是言不由衷地寒喧,你仍想情感洋溢地回擊,「嗨!」你假裝欣喜地砲轟回去,「見到你真是太好了!最近過得如何?」說話的同時,你一直瘋狂地在記憶資料庫裡賣力尋找這個人的相關資訊。
一個有禮貌的人察覺到你的苦惱時,會附贈一些資訊——提到你們一起參加過的教會野餐、學校的家長會或是你們曾經結過婚的這個事實。不過,這些好行普魯士式的橫行者不會給你任何線索,「我很好,那你呢?」這就好像試圖要布里茲涅夫(Leonid
Brezhnev,譯註:蘇聯政治人物暨共黨官員,實際擔任該國最高領導人長達十八年之久)對武器控制權做出讓步一樣困難。
唯一的策略是迴避式的含糊其詞,使用對話型的倚繩戰術(rope-a-dope,譯註:拳擊術語,幫自己節省體力而能快速耗盡對手體力的戰術),直到能夠想出對方是誰。你開始用過於溫和的口吻說話,彷彿最近才從昏迷中清醒過來。
意識到你的痛楚,你的敵手殘酷地再捅一刀,「對了,瑪莉怎麼樣?還有史帝芬和羅伯呢?」那些沒事還
秀出熟知你小孩名字的人,真是世上最低等的人渣。你現在陷入瀕死的痛苦中,祈禱能來個自燃的劇情。但是她依然把刀刃刺得更深,「那天晚上有個派對,不是嗎?」
你的目光失去焦點。什麼派對?你在某個派對上看過這個人?到現在這個情況,口齒清晰是不可能的了。你像個只有汨汨流水聲的水坑,伴隨著笨拙而尷尬的沉默。在這長久的停頓之後,她給了你致命一擊:「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對吧?」你不能說實話,那等於承認社交挫敗。唯一可能的回應是:「當然,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大半週六夜晚都在十四街徘徊的妓女。」
健忘世紀的開端將對社會結構以及國際力量的平衡產生廣大影響。國際關係專家注意到,強權可以從他們國家的健忘風格來做定義。美國人忘記他們的罪孽,俄國人忘記他們的軟弱,法國人忘記他們曾經忘了上帝。而在中東,他們忘了一切,除了仇恨。
未來將有新的社會事件和成因。超市的停車場將充滿由中年顧客組成的不良份子,發瘋似地尋找自己的車子。事情變得越來越清楚:當部落格和電子郵件持續地大量消滅記憶的容量,人們將會面臨現代版蘇菲的抉擇——你的黑莓機還是你的心。
神經中樞的環保人士將從慢食運動中浮出,慫恿人們接受記憶喪失是減輕心靈烙印的一種方式。同時記憶大師將提供販售神經中樞的威而剛,不過卻只有像三角函數這種老回憶,能被這藥丸給救回來。
至於最歷史性的轉變,就屬那些受過高等教育的中上階層人士,痛呼的最為大聲。那些自我陶醉者失去記憶時特別痛苦,因為他們也同時失去了自己最愛的某部分特質。首先他們失去了一直以來都假裝了解的主題:混沌理論、貨幣政策、德里洛(Don
Delillo)的後現代主義作品。很快的,他們的談話淪落到以自我英雄主義為核心。他們對自己的熱情將會持續整個健忘世紀,但是他們不去修復的後果,將導致新紀元一項最明顯的特徵——更短的回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