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時代

出差到北京中關村，睡前打開電視，其中一個頻道正放著關於東莞的報導。這個近年以外來製造工廠密集投入的城市，一年多來正面臨密集遷出的困境，留下的是空著的廠房和下崗的工人。

畫面首先定格在一群等在工廠門外的工人，三三兩兩靠在一塊兒聊天，話外音說明他們老闆已不知去向，工資拖欠幾個月，最後當地政府出面代發工資，並協調找到下家來接手，維持這個廠的運作並保住工人的就業機會。鏡頭一轉，來到另一家公司，做的是玩具，工人和生產線一如往常地忙碌，運作正常，帶著廣東話口音的老闆接受採訪時，說明自己的廠很重視技術，一年投入三千萬人民幣做研發，並取得多項專利，這使得他們的產品在同類市場仍具競爭力，沒有被先前的原物料和人工成本上漲壓垮，也挺住這一波金融風暴的衝擊。

這類報導最近很多，一方面描述了現在發生的事，一方面也要給未來一個希望，但是感覺好像說了什麼，卻什麼都沒說。那些已經撤離的業者，如果有能力每年投入三千萬開發技術，也就不會是今天的結果。反過來看，他們當年到東莞投資設廠，看上的也是這裏的生產條件，尤其是內地源源不絕的廉價勞動力，以及相對國外較為寬鬆的勞動規定。如今，這兩個條件都不再成立，自然會有一部分業者遷走，去尋找下一個符合這兩條件的地點，這類業者不需要留，也不應該留。

注意力應該放在那些願意留下來的業者身上。該有什麼政策去幫助他們，克服前面這兩個問題，而不只靠他們自力突圍。當這些業者完成升級，不管是在技術或產品品質方面，或是在整個流程式控制管更加規範，或是整體工作人員水準的提高，也就是東莞和其他同類型城市的升級，也是「中國製造」的升級，這三件事是同一件事。

以創業家眼光二次建城

從這個角度來看，在這個時候，當地官員也要有創業家的魄力和眼光。這是二次建城的機會，在原有基礎上向前推前，除了解決遺留問題，更重要的是端出未來計畫，在廉價土地，勞力，三免兩減半這些優惠條件結束之後，還有什麼能吸引人的，比方說城市基建，生活配套，重點產業規畫，技能培訓中心等，為過渡到未來做好準備。畢竟，發展勞力密集行業是發展經濟的初期手段，不是目的。

與東莞的變化相對應的，是中關村的轉型。一九九０年代，這裏是電腦一條街，到處在賣電腦和相關零配件，就是個大賣場，如同東莞當時是個大工廠。二０００年我到北京參加一個風險投資論壇，在友誼賓館舉行，來自全國各地和海外的相關業者，把會場擠地路都走不過去，那時中關村剛提出要做「中國的矽谷」，包含我在內，估計相信的人不多。

但是最近三年，我再到中關村多次，發現它確實一步一步往這個方向走。當年那些店和小商販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從清華，北大附近的海外歸國學人會館，創業孵化器，到周圍一帶的新創公司和風投機構，以及在上地一帶形成的科技企業總部，每一次去總有新發現。而且交通和生活機能也越來越完善。一位北大畢業的老北京朋友，有一次晚上到中關村找我吃飯，居然找不到路，因為和他二十多年前上大學時已完全兩個樣，而當年這一帶算是偏遠的郊區，如今卻發展為現代的大學城和科技城，也就在這短短幾年之內。

相較之下，同樣在最近三年，我也去過東莞多次，但是外在感覺變化不大，氛圍卻是每況愈下。把腦力轉為創意，在資本協助下轉為商品上市，這是矽谷的今日，也是中關村的明日；把勞力轉為生產力，在生產線轉化為商品出口，這是東莞的昨日，明日則仍待定。

中關村和東莞，一北一南，在行政級別，定位和背後所能動用的資源上，都有很大的差別，放在一塊談多少有點不倫不類，但他們在同一時間的變化，卻是觀察和比較上很好的材料。中關村的崛起，推動中國進入知識競爭的世紀，必然伴隨著東莞的沒落，因為沒有一個國家可以在發展腦力產業的同時，又兼具廉價工廠的身份，這是一種弔詭，也是錯亂。

中國如果還是工廠，起碼中期內還是，必然要向高階產品轉型，知識含量更高，才能與現實社會和外在環境相符。而要改變並促成這件事，除了需要來自民間的創業家，也要有政府部門的創業精神，以及配套的政策和資源支持，才能化危機為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