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為了讓我們出國旅行時更方便採購，只是讓更多的商場可以找到好的品牌來代理，那這些時間與精神所產生的結果，也僅僅是讓更多人的家中堆滿無用的東西，以及一張張冗長的信用卡帳單。
你我的生活，還是一樣的物質、空洞、貧瘠，甚至有點哀傷。

我一直很期望
我們能花一些時間，好好地去檢視這些設計品後面的東西，包括設計理念 (如果有的話)、時代背景以及其後的社會因素與價值觀。你會開始看見，北歐的凜冽、南歐的妖嬌、德意志極簡與英倫叛逆，這些風格背後的深層意義——那是因為斯堪地那維亞物質的匱乏、是因為羅馬帝國後裔文藝復興的力量、是因為日爾曼民族偉大哲人的思維，是因為大英帝國工業革命後勞工至上的文化。

你會發現，在看著這些設計物體時，不再是只有價錢、材質與折扣；你看見的是它所訴說著的一代又一代人們的故事，他們所活過的長久歷史，以及日夜生活中所遭遇的各種生命問題。

然後，妳開始明瞭，「好東西」與「昂貴物」的不同，「好設計」與「名人設計」的差異，「百年經典」與「時尚流行」的區別。

最後，你終能突破，那層包裹在瑞典設計外頭，由媒體、政府、進口家具商、觀光產業連手所建立起來的巨大迷霧，親眼看見Swedish design中所飽含的那一層層溫暖人心、充滿人性的深刻人文思維。

IKEA 的訊息
你現在，正帶著一家人，在瑞典家具商IKEA的巨大賣場裡，度過一個「不知道要去哪裡、也懶得離開城市太遠、還想博得新好男人美名」的無聊周末。

今天，你讀了上面的文章，也深深地咀嚼消化了，所以你的雙眼開始有些不同。今天，你拿著IKEA型錄翻閱時，你忽然發現：IKEA的沙發種類比電視櫃多， 它的書櫃品項比電腦桌多，它的床墊組合比衣櫃多——你於是知曉，似乎對IKEA 來說，一家人窩在沙發上看書，比盯著電視重要；工作室中最有價值的是，從地上堆到天頂的書本畫冊，而不是那部頂級配備的髮絲處理的電腦；在一天結束之時，相愛的兩個人抱在一起躺在柔軟的床上，比那整個充實的衣櫃來得幸福許多。

你悄悄地發現，這樣的生活思維，竟在心中投出了一陣陣不小的漣漪。你於是決定，下個周末，要帶著家人，走向自然，不要再窩在城市裡，做著一場又一場無盡的物欲之夢。

轉山不轉‧ 孤獨不獨

當然，你也可能笑說，這樣的瑞典價值，並不適用於台灣。
於是，你下周仍是帶著家人來到商場，花一整個周末的時間來比價，為的是一張便宜的、符合人體工學的，且與你那部完美的Apple air與旁邊所有裝備完美搭配的電腦桌。

就如同你讀了謝旺霖的《轉山》之後，還是選擇了窩居不旅行；讀了蔣勳的《孤獨六講》之後，還是決定在錢櫃中享受喧囂的快樂。

我只能說，關於設計，我們都說的太多，卻體會的太少，以至於什麼也都沒能說出，什麼也都未能傳遞。

我只能說，關於瑞典設計，我們都買的太多，卻思考的太少，以至於家中堆滿了外型絕美的設計品，然而家中的氣氛與你我的內心，也都彷彿與這設計品一般：寒冷、凜冽、毫無一點生氣。

美好的經驗

我將Sony Vaio放在這張有著60 年歷史的古老木桌上，給自己泡了杯咖啡，拉開另一張靜靜地活了50 年的樺木椅子， 我緩緩坐下 ，寫了太多關於設計與美學的文字，今天，我想說一下家具與 人生。

這張木桌， 是從她外公那留下來的， 桌面磨損的嚴重， 桌腳的漆完全斑駁；那天，我們花了一下午的時間， 將殘漆磨去， 再上了一層乳白色澤的漆。
「我母親是在這張桌上長大的，」她說，「她特別喜歡在這上面讀書、 畫圖。這邊一圈圈的白印，則是我外公生前每晚喝威士忌時所留下的酒杯痕漬。」
他白著髮，拿著杯子慢啜的畫面與教堂外刻著他名字的墓碑的影像，在我眼前交錯閃現，我將臉貼上木桌的表面， 感受它的溫潤、 它所發散的古老氣息，以及 它所隱藏的遙遠記憶。

這些細膩的情緒、 這些與家族及過往記憶連結的微妙感受，我想 ，是當我們用著大量生產的、 低價的、 全新設計的家具時，所未能擁有的美好經驗吧！

價格與價值的真實意義

我當然明瞭，低價的家具有其存在的必要 ，特別當你是苦哈哈的學生，或是初出社會的上班族，低價大量的商品當然是你最好的選擇。 可是啊！當我看著你將去年才買的手機擺著，再花兩萬元添購一隻最新的手機時，我想「低價」就不是一個很好的說法了。

你是否想過，去年兩萬元買的手機， 今年就不想用了；但兩萬元買的一張木製椅子， 卻可以傳之數代，一直使用下去。 好吧！你說台灣空氣潮濕萬物快速腐敗，那總，可以將這張椅子傳給你的兒子吧。

在你心中未曾面對的一個最真實的想法是：寧可花兩萬元每年更新手機， 也不願花兩萬元購買一張可以使用多年的家具；說的直接一點，對你而言，科技產品比家居用品重要， 再尖銳一點，就是說， 「冰冷的3C 個人娛樂」比「溫暖的家庭互動生活」重要。

永續與無常的哲思

我坐在這張1940年代的木椅上，讓它的背靠緊緊地包覆著我。
我幻想，有一天，子孫們，會坐在這張椅子上，用著一種我不知道的工具書寫著我們的故事。
我知道，在我能力範圍所及，與其花錢買了一堆如同竹筷可拋的家具再把錢省來去買一堆最新的3C用品；我寧願以3C用品的價錢買下一件，以好的材質、細膩的工法，所做出的一件家具。當然，若是這件家具能在我所居住附近生產的話 就更完美—少了長途的運輸， 也就少了能源的浪費。

我知道，若是悉達多聽見我這樣「一件家具傳之萬代」的想法時，是會露出苦笑的，因為他說，一切和合事物皆是無常。但我，還是要這樣想， 還是會這樣作，還是會用著舊舊的手機，把錢存下來， 買一張好的椅子， 買一張好的木桌。

最少，我的孫子 ，還能跟我一樣， 將臉貼在木桌上 ，感受那自然的呼喚， 還有祖先的話語。

最少 ，我留給他們的世界 ，不會因為我一次錯誤的家具採購選擇，硬生生地少了幾顆大樹 ，卻多了一些廢棄的木材與無數噸的二氧化碳。

我當然知道，這張椅子與我的生命一樣，都是無常而不能永續，但對這個世界或最起碼對我的後代來說，這張椅子在30 年後，要比一堆曾經是手機的廢金屬與曾經是家具的腐爛木料，來得更有價值，更有意義。

瑞典人的商業思維
DesignToget 是瑞典知名的設計品通路商，它將賣場出租給新銳設計師，不備庫存以寄賣的方式，再按售價抽三到四成佣金。它每周都有新產品上市，一年約有六、七百位設計師在這裡展示他們的新作品。從1993年第一間店開始，到現在於瑞典與挪威共有十幾家門市。

你，是不是立刻在腦中開始分析，暗自打算在台灣市場，複製它的商業模式。只是，這樣失敗的機率很大！怎麼說呢？原因在於，你與DesignTorget兩者的出發點完全不一樣。

我們把上面這商業故事以另一個角度重新寫過。
1993年斯德哥爾摩市區。瑞典建築師Jerry Hellström一行人，站在中央地鐵站一片荒蕪賣場的前方，流民、毒販、乞丐四處遊蕩，再加上不景氣，讓這片商業空間更乏人問津。

Jerry說，那不如把這個地方，變成一個新銳設計師的展場吧！讓那些在外飄流， 沒有財力的設計師，有一個揮灑夢想的場所。他說，所以重點是，要怎麼樣才能好好地行銷設計師，再將很棒的設計品介紹給消費者。

你看出來了麼？

DesignTorget 思考的是，他們「這品牌是誰」，以及為什麼要做「推廣設計師」這件事，等能清楚地回答出這些問題時，接下來的產品挑選、定價、通路與行銷策略，就自然地在心中展開。

小店面、切割空間、月收租30萬
這是一本台灣商業雜誌封面的標題，它教導我們，將無用的商業空間切割再切割，之後租給那些傻乎乎的新銳設計師們，然後就可以在一面牆上創造出超高的租金收益，達成月收入30萬的目標。

然後呢？
當以收租金為出發點，只想著怎麼樣剝削房客；當所有的店家都切割空間出租；當租下小小空間的新銳設計師都一個個慘賠出場時，那這個商業模式，你的通路品牌，還剩下什麼？

DesignTorget 的想法是這樣的：
它把自己當成一個品牌在經營。
“Is a commercial market place of unique design.”它說。

它為設計師創立一個美麗的舞台，行銷設計師而非將他們當成一個房客，或者是說一頭獻祭的羔羊。
“Good atmosphere. Low rent . Present the face behind the items.”它說。

它經由嚴格的評選，挑出創新、實用、有趣的高品質設計，再呈現給消費者，而非以收租為考量， 對設計師來者不拒。
“Once a week, quality items from established and unknown designers, which are then sold for a limited time in our stores.”它說。

類似的做法、不一樣的高度
同樣是對低效益的空間再利用，同樣是出租給新銳設計師，卻因為兩者的出發點 （收益極大/行銷設計師）與思考內容（現金流量/品牌價值）的差異，產生了完全不一樣的結果。

那本雜誌刊出之後，如是操作的台北賣場，到今天，不知道還剩下幾家。
而Design Torget卻成功地讓北歐通路商Axel Johnson看見，在2007年底將之併購 ，並以每年 3- 4 店的速度在歐洲市場擴張，而其全球線上購物網也正在架構。

現在，我們是不是該把台灣雜誌封面的品牌故事，重新寫過。

我一邊背誦瑞典單字， 一邊進入了電梯 ，轉頭看見了一個相當可愛的東西。

我看著這個由芬蘭Kone公司所設計的電梯面板，好奇的問身旁的瑞典友人：
「這上面的甜筒與小熊記號是什麼？」
瑞典友人笑著說：「呵！這是為了方便那些還不能讀寫的小孩子， 記得自己住在那一層樓的小記號。」
我不太相信地說：「記數字不是比記這些熊啊、甜筒啊還有太陽容易些？」
他回答：「這是你成年人的看法。 你這樣想想，告訴一個小孩子你家在小熊住的那層樓比較容易呢？還是跟他說你住在三樓比較容易？兩三天之後 ，我想小孩子記得的應該是甜筒與小熊的家吧！更何況這樣的說法不是比較有趣，也比較甜蜜嗎？你那一廂情願的想法，也應就是那位設計師在發想時，所刻意避開的觀點吧！」

Formgivare 在瑞典文原來的意思是 給予事物形狀的人

說的真好呀！
電梯，對住在大樓裡的所有人，是每天必須接觸的東西，而所有人指的應該不僅是成年人，更應包括家庭中的小孩以及幼童，而這位芬蘭設計師在給予電梯面板形狀時，竟能從這樣「體貼幼童與小孩」的想法為出發點， 用「甜美」兩字來形容他的設計一點都不為過。

「走路。走一陣，停下來，站定不動，」我一邊讀著舒國治先生的《流浪集》一邊在斯德哥爾摩的市區散步，然後我站著，盯著幾隻在公園當中顯得相當突兀的白色霧狀塑膠變形蟲怪物—哈！瑞典也是有醜東西與笨蛋設計存在著啊！索性，就坐在這瑞典失敗的公共設施前方，讀起書來，直至天黑。

然後，前方幼稚園的小朋友下課，成群地往我這裡衝過來，不過他們的目標不是我， 而是我身後那幾隻醜陋的大蟲。
尖叫聲四起，回過頭去，我吃了一驚，那幾隻看似醜陋的蟲子，現在都蛻變成一隻隻發著可愛螢光的童話動物，那幼小的孩童們，抱著、親著、幫它們取名字， 對著它們說話，我知道，他們是真心地喜歡這幾隻東西。
我錯了，終究是粗人一個， 沒能體會出這位設計師的細膩心思。

給事物形狀總有其目的

春三月的北歐傍晚，仍是寒冷，幼稚園中那些父母尚未接走的幾個小童，就只有這些巨大發光的伙伴陪伴。冬十二月的瑞典，大雪覆蓋，一片銀白的永夜，也只有這幾隻巨大發光的動物，為兒童的心中，添加色彩與歡樂。

闔上書，起身。我想，這芬蘭電梯與瑞典公設，在滿足其運輸人員與美化市容目的之過程中， 以一溫柔甜美的手法， 來平衡社會強勢者與弱勢者的需求（在這兩個例子中是成人/幼童），這樣一種「把所有人都放在心中」的想法，真是美好。

我想起台北的電梯，那有空調有監視有超重警示的那部嶄新發亮電梯，卻老是有些樓層的按鍵高到小孩子甚至是坐在輪椅上的成年人都按不到。而我們所有的國小幼稚園學校之公共設施，有多少是從兒童的觀點出發的，所有的設計總是給人一種大人/權威說了算的感覺， 怎麼看，都是少了一份溫暖甜美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