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紅透全球的哈利波特,還是世界孤兒?

2002.02.01 by
數位時代
是紅透全球的哈利波特,還是世界孤兒?
一片寒意的北風中,各大半導體公司紛紛舉行尾牙。相較於晶圓代工老大台積電請來當紅歌手張惠妹、費翔助唱演出,茂矽、旺宏、力晶等記憶體公司的尾牙餐...

一片寒意的北風中,各大半導體公司紛紛舉行尾牙。相較於晶圓代工老大台積電請來當紅歌手張惠妹、費翔助唱演出,茂矽、旺宏、力晶等記憶體公司的尾牙餐會,確實是黯淡了些。不過力晶半導體董事長黃崇仁卻有驚人之舉,「DRAM苦日子將要過去了,」他在尾牙餐會上舉杯說:「只要今年力晶每股可以賺3元,明年尾牙我就跳鋼管舞給大家欣賞。」
黃董事長的激情其來有自,雖然台灣DRAM公司財務報表去年皆以大賠紅字收場,但在去年第4季「見底反彈」的股市共識下,每家公司股價卻無一不如雲霄飛車直衝而上,光是南亞科技就由去年10月1日的7.9元一股,漲到1月中的45塊,不到90天,公司市值暴漲5.8倍。力晶、茂矽、華邦、茂德的漲幅也都超過台積電。
歷經前兩年大跌,近3個月大漲,台灣投資人對DRAM股票的愛恨情仇,今年是該做個了斷的時候了!
理由有三:個人電腦的升級需求減緩;世界DRAM的供給暴增;再加上半導體公司重新找尋自己競爭優勢,3道烏雲遮天,使DRAM產業的前景,掛上一個接一個的問號。

**投資成本節節高升

**在個人電腦每年1500億美金的市場中,和英特爾中央處理器(CPU)、微軟Windows作業系統連動的DRAM,一向是最關鍵的元件。每當英特爾推出更快的處理器,或者撥L軟升級Windows版本,都會帶動電腦公司裝上更快存取速度、更大記憶容量的DRAM來搭配(例如PC133 128Mb的DRAM,就是每秒可存取133百萬次、記憶容量128百萬位元的記憶體),這使得DRAM成為與PC唇齒相依、日頭永不下山的產業,自80年代中便吸引世界無數半導體公司投入生產,但自時序進入21世紀,PC的成長出現疲態,DRAM公司的黃金歲月卻更早看到黃昏。
主要的原因,就是半導體製程技術進步太快,每片晶圓產出的DRAM顆數以倍速激增。單位產能增加,1996到97年間全球又有19座8吋廠完工量產來搶錢,當消費者需求成長速度趕不上DRAM增產供給速度,廠家只好進入價格競賽,8年前一片64MB的模組產品(內含8顆DRAM,是一般PC標準規格)索價5萬台幣,但今天一顆256MB的模組不過3000台幣上下。相較產品直直落價,廠商研發新製程、投資新晶圓廠的成本卻愈來愈高,一套新製程開發動輒需要1億美金,一座全新12吋晶圓廠至少要價30億美金,逼得許多大廠陸續退出DRAM產業,80年代曾把英特爾逼退出DRAM的日本東芝(Toshiba),去年也在重新定義公司核心事業的思索下閃電撤軍,連帶重創了台灣授權生產夥伴華邦,華邦也只好在去年宣布不再做標準DRAM,改做快閃記憶體、特殊型DRAM(例如手機或PDA的內建DRAM)等其他產品。即使是曾在市場呼風喚雨的韓國現代集團DRAM公司Hynix,也因財務破產,面臨被美國美光(Micron)收購的命運。

**高度的退出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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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爭議性的前景,為什麼除華邦外的台灣DRAM公司,仍勇往直前呢?
走訪一片喜氣的台灣DRAM廠,各家有著各自的算盤。「去年真不是個好年,」茂德總經理陳民良指出:「價格一路走低,最慘時還跌到1美元以下,這已經跌破固定成本(廠房與設備成本)和變動成本(原材料與人力成本)。我們幾乎是賣一顆就賠一顆的錢,」他回憶就在2、3個月前的怵目驚心景象,「但,難道要我們關廠大家去休假嗎?」他說。
半導體製造產業是一個資金密集的產業,各家過去都投資五、六百億現金蓋廠房、買設備,這些資金部份由股市股東募集,另部份則是向銀行借錢、或發債券而來,除非真的破產,否則企業一旦退出,公司將面對天文數字債務,華邦電子董事長楊丁元就曾指出:這種只能前進,不能後退的宿命,構成半導體製造產業最特殊的產業生態──高度的「退出障礙」。
在「不幹都不行」的命運下,台灣創業家使盡渾身解數,找尋各自生存利基。而不管策略如何多樣,目標卻只有一個:競爭世界最低的成本。
以茂德為例,就是運用速度領先的12吋晶圓製造廠,來跟現有業者的8吋廠競爭。在去年不景氣來臨前,茂德就已經做好籌建12吋晶圓廠的準備,算是世界競賽中步伐最快的一員。藉由德國合作夥伴億恆(Infineon)的先進製程技術支援,茂德一顆128Mb DRAM的成本可以低到2.1美元,比業界平均成本低上22%。

**重新盤整的轉機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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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東芝拋棄華邦的教訓,茂德用心經營和億恆的技術合作關係,總經理陳民良指出:雖然茂德自創業起都是承接億恆的製程技術,但茂德希望未來有機會可以和億恆共同研發技術。「舉個例來說,億恆在德國的12吋廠,茂德有派人過去德國裝機,然後這批人會回來裝我們自己12吋廠,」藉由更互補的合作,陳民良相信茂德和億恆的合作模式是台灣DRAM業者的典範。
去年因領先推出DDR DRAM,在大反彈中一馬當先的南亞科技,則積極運籌自有品牌的策略,企圖在代工微薄利潤外,努力殺出一片天。「去年我告訴IBM,南亞以後不要再做IBM的品牌,」南亞科技執行副總經理高啟全大聲地說:「我們要作自己的品牌;我要在DRAM顆粒上看到Nanya的名字。」南亞的策略是以市場嗅覺為出發點,領先一步推出新產品,最終則是要由品牌端討回過去代工客戶獨享的利潤,雖然南亞目前製程技術仍是從IBM授權而來,理應幫IBM代工,但鑒於世界各家晶圓廠不再投資製造生產線,南亞科技大膽要求從0.09微米以後的製程和IBM共同研發,而且還要發展出屬於南亞自己品牌的DRAM。「你看現在DDR缺貨,你在市場上只能買到南亞的DDR,南亞就這麼打出品牌,」高啟全對南亞的未來深具信心。
國內另一家DRAM大廠力晶,則對將董事長黃崇仁推上明年尾牙鋼管舞秀場胸有成竹。「以前我們和技術原廠三菱是父母與子女,現在則是兄弟姊妹,」副總經理譚仲民指出:「日本有技術,我們有資金與產能。」力晶也是老早認同12吋廠將是成本競賽關鍵,除了將過去8吋廠的折舊成本早早攤提完外,力晶12吋廠預計今年可以run產能。「國內外業者倒的倒、賣的賣,就等美光買下Hynix,大勢就明朗,」總經理蔡國智下結論說。
幾乎所有國內的業者都認為DRAM今年是轉機年:在700天流血砍殺的日子結束後,世界大廠勢必將一致聯手締造「恐怖平衡」,用共同議定的價格,讓倖存者活下來。「踏入DRAM產業像個惡夢,這個大餅在狀況最好時全球有有27家廠商分食,現在只剩不到6家來瓜分。你說,是不是邁向穩定的第一步?」南亞科技執行副總高啟全指出。

**賺一年補三年虧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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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AM股價的飆漲,大略分享了市場對價格回升與穩定的共識;但問題是:會不會有另一個殺戮型的麥可‧戴爾(Michael Dell)在這個產業中出現,打破平衡,追求自己獨大的成長?畢竟每一家DRAM廠的股東也都和戴爾股東一樣,企業能生存只是基本條件,「成長,再成長」才是投資目的。
對台灣業者更冷酷的質疑則是:台灣DRAM業者,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賺回當年的總投資額,而未來的投資將更大,股東和新投資人對投資報酬的耐性,將左右募資的關鍵──公司股價。資策會MIC市場情報中心DRAM產業分析師程正樺分析:台灣DRAM產業過去比別人強,在於台灣從股票市場吸取資金的速度讓別的國家望塵莫及,使台灣業者可以花得起大錢蓋晶圓廠,再買新製程來壓低成本。「但現在供給大於需求幾乎成常態,這波大風吹下來,將只剩三強鼎立──第一大的三星、第二大的美光;加上德國億恆,」他指出:「拿不到資金,未來台灣DRAM不是選擇退出,就是把自己賣給大廠。」
其實去年並不是DRAM產業的第一次冷鋒過境,早在1996年DRAM業者就經歷寒冬,但當時台灣DRAM並沒有應聲倒地,主因是業者可以從過去景氣循環高點時所獲得的暴利,用來彌補景氣循環低點的虧損。「好狗運的業者,可以賺一年補三年的虧損,」華邦總經理章青駒苦笑著說:「華邦就是這樣活過來的,但這樣的光景,已經很久未出現了。」
這三年來,全球DRAM旺季愈來愈短,冬天卻愈過愈長也愈冷,產業生命週期的丕變,已經為十來歲出頭的台灣DRAM工業,蝕刻下第一道魚尾紋。雖然DRAM工業不死,但贏家的邏輯,已然隱約指向價值鏈的最底端——技術。專攻DRAM產業的力世投顧半導體研究員藍世偉就指出:南亞科技是台塑集團的一份子,也許較能承受長期的資本燃燒,「但別忘了錢雖然重要,在DRAM產業有比錢更重要的因子在,那就是製程技術。」27年前銜命到美國RCA帶回台灣第一代半導體技術的旺宏電子董事長胡定華,是台灣最不看好DRAM的大老級人物,「主因就是缺乏製程研發技術,」他指出:台灣DRAM廠都把錢投入蓋晶圓廠,根本沒有資金建立自己的自有技術,「台灣4家公司的研發實力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家韓國三星,這是孫悟空要跟如來佛相比!」3年前,主動向董事長張忠謀建議停止研發DRAM事業的前世界先進總經理盧志遠也回憶,當年他接下國人自立研發DRAM的重任,導入到世界先進公司做商品化,一批優秀團隊們具有技術,也真的想有番作為,但當他有一次機會參觀韓國三星時,回國後頓時讓他陷入長考:「人家是七、八千人的研發團隊,」盧志遠說:「我們連人家1/10都不到。」考慮到資金和人才都無法到達大兵團規模,世界先進是台灣第一家告別DRAM的DRAM公司,「當時很心痛,但這就是現實,」一手主導台灣次微米計畫(台灣研發DRAM種子部隊)的盧志遠說。
找國外大廠合作,能最快取得技術移轉,但卻不能保證一朝移轉終生不變的承諾。因為誰也無法保證技術來源的國外大廠會不會變成「落跑雞」,華邦就是東芝「落跑」的受害者。東芝在不堪DRAM低價、且求售無門的情形下退出市場,讓華邦頓失所依。「沒有技術來源,想繼續玩也沒有辦法,」總經理章青駒無奈地說:「東芝在DRAM這一塊賠太多了,所以東芝不玩了,連累我們也不能玩。」昔日大廠東芝的退出,和當年英特爾退出一樣,被華邦看成是產業警報的開始,華邦發言人張致遠回憶,去年法人說明會時,華邦就被股東問要不要找其他技術來源繼續做DRAM,當時董事長焦佑鈞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現在還會有笨蛋拿錢讓我搞下去嗎?」一語道破華邦離開10年DRAM跑道的無奈。

**決勝點在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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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外資和股票分析師的狐疑眼神,國內3家一線大廠同樣不服氣。茂德陳民良、力晶譚仲民、南亞科技高啟全不約而同指出,外資以台灣廠商「世界市場佔有率低」的理由看淡台灣DRAM公司前景,太簡化科技產業的競爭動態,力晶副總經理譚仲民以當年市佔率最高的日本NEC(另一家將英特爾趕出DRAM市場的日本巨人)舉例,即使NEC10年前市場地位曾經一言九鼎,但終究還是因成本過高,把由英特爾手中搶下的第一江山拱手讓給韓國三星,「如果『大,就能存活』的前提成立的話,那PC產業不是該只剩下IBM?那怎麼會還有惠普和戴爾呢?」
以今年半導體產業復甦的腳步來看,台灣DRAM公司絕對是贏家候選人。微軟新推出XP新作業系統、英特爾力推P4中央處理器,都將一如往昔帶動DRAM需求,而採用12吋晶圓生產的台灣公司成本更低,燃起「EPS 3~5元」的夢想既合理、也實際。但飄蕩在北風中的疑問是:下一次景氣循環低谷再來,台灣走得出第四波的價格戰嗎?
「沒錯,台灣DRAM決勝點在成本,」台灣最大外資法人──英商寶源投顧總經理巫慧燕提醒,台灣廠商擅於製造,他們的12吋晶圓廠經營效率一定一等一;但是投資設廠是一條不歸路,今天股市投資人掏出500億幫大家蓋第一座12吋晶圓廠,但第2、第3座的資金呢?「要是我來決定投誰,我一定選第一的三星,就好像晶圓代工投台積電一樣。」
就在2個月前的世界盃,中華成棒隊雖兩度在美國棒下落敗,但卻因接連擊敗韓國與日本宿敵,舉國歡騰無比。在DRAM這場更大的世界賽事中,中華隊現已穩居四強循環決賽中,但可以肯定的是,除非我們能摘下金牌,股東們大概很難露出笑容……。
這是資本主義與科技殺戮競賽的鐵律,連來自社會主義的成棒冠軍古巴隊都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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