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科幻作家尼爾．史蒂文森的《潰雪》，不只創造出「元宇宙」一詞，書中更有AI語音、虛擬貨幣、VR頭戴式裝置等如今已是發展中的技術產品，成為1992上市至今，影響矽谷圈最為深遠的作品。
《潰雪》故事背景設定於全球經濟崩潰的未來。主角「英雄阿浩」身兼頂尖駭客、披薩外送員、情報特務等斜槓身分，也是元宇宙創建者之一。某天他發現，元宇宙開始有人兜售毒品「潰雪」。駭客首領「達五欸」使用潰雪後，不但電腦當機，大腦也因此受損；而阿浩的前女友「華妮妲」交給他「超媒體卡」，他將和AI圖書館員聯手調查媒體大亨的陰謀……
到音樂會場地的這段車程很長；在洛杉磯以科技為中心的宇宙觀點中，速度就是神，但因為室友偉大力摒棄這種想法，喜歡腳踏實地、維持時速三十五英里，車程就顯得更漫長了。而且交通狀況也不好，因此阿浩把他的電腦插上點菸器，示入元宇宙。
他不是透過光纖纜線連結網路，因此與外在世界的所有通訊都必須透過無線電波，這種連線方式慢上許多，而且也不可靠。進入黑日太不實際——視覺和聽覺效果都很差，其他客人眼中的他也會像是某種黑白人。不過進入他自己的辦公室沒問題，因為辦公室就是在他的電腦肚子裡生成，而電腦這會兒就在他大腿上；進入辦公室不需要跟外在世界有任何連結。
他在他的辦公室內現身，就在大街旁那個駭客社區的美好小房子裡。一切都頗日式：地板鋪榻榻米；書桌是一塊寬大、偏紅色、未經加工的桃花心木；銀色雲光篩過米紙牆；他面前的一扇推門滑開，露出庭院，潺潺小溪從中流過，還有硬頭鱒不時跳出來捕食蒼蠅。技術上來說，池塘裡應該滿是鯉魚才對，但阿浩的美國血統夠濃厚，他認為鯉魚是不可食用的恐龍，只會窩在池底吃髒東西。
有個新東西：一顆約莫葡萄柚大小的球飄浮在他眼前大約一臂之外的空中，完美精細地表現出地球。阿浩聽說過這東西，但從來沒見過。這是個中情司軟體，名字就叫地球。中情司用這個使用者介面掌握它轉下所有空間的情報動態——所有地圖、天氣資料、建築平面圖，與衛星監測之類的。
阿浩想過，過個幾年，如果他在情報這行真得幹得很不錯，他會賺到夠多錢，就能夠訂閱地球，也在他辦公室裡擺一個。現在這顆球突然冒出來，還不收錢，他只想得到一個解釋：一定是華妮妲給他的。
但重要的事優先。巴別爾／資訊末日卡還在他的替身口袋裡，他把卡拿出來。
其中一片構成他辦公室牆面的米紙門推開。阿浩可以看見另一邊有個原本並不在那裡的昏暗大房間；顯然華妮妲進來過，還幫他家加裝了個大東西。一個男人走進辦公室。
圖書館員精靈是個討人喜歡的五十多歲男性，一頭銀髮，蓄鬍，一雙明亮的藍色眼睛，襯衫外罩V領毛衣，搭配粗織花呢感的羊毛領帶；領帶拉鬆，袖子捲起。雖然只是軟體，他還是有理由心情好；彷彿蜘蛛舞過交互參照的大網，他可以敏捷地在圖書館內幾近無限的一堆堆資料間穿梭。中情司的所有軟體中，唯一成本比地球還高的就是圖書館員；他唯一做不到的事是思考。
「是的，先生。」圖書館員說道。他很熱切，但又沒有那種討人厭的爽朗；他的雙手在身後交握，壓著前腳掌微微往前擺，眉毛期待地從閱讀眼鏡上方揚起。
「巴別爾是巴比倫的一個城市，對吧？」
「它過去是一個傳說中的城市。」圖書館員說道：「《聖經》中稱巴比倫為巴別爾。這是個閃語詞彙；巴別（bob）意指大門，爾（el）則意指神，因此巴別爾意指『神之門』。但這個詞可能也多少為一種擬聲，模仿人以難以理解的方式說話。《聖經》充滿雙關。」
「他們建了一座通天塔，然後被神摧毀。」
「這是個普遍遭誤解的故事。神並沒有對塔做任何事。『而耶和華說：「看哪，他們都是同一個種族，全部說著同一種語言；之於他們將來的作為，這只是開端而已；無論他們今後想做什麼，現在對他們來說都沒有不可能的了。來吧，讓我們下去，去那裡擾亂他們的語言，讓他們不再能理解別人的言詞。」所以耶和華讓他們從那裡四散於世界各地，而他們停止建造城市。因此稱其為巴別爾，因為耶和華在那裡擾亂了地上的所有語言。』創世紀11：6-9，修訂標準版。」
「所以塔沒有被摧毀，只是不繼續蓋了。」
「正確，塔沒有被摧毀。」
「但那是假的。」
「假的？」
「或可證實為假。華妮妲認為《聖經》中沒有或可證實為真和或可證實為假的陳述。如果或可證實為假，那麼《聖經》就是一個謊言；如果或可證實為真，那就證明了神的存在，信仰便沒有存在的空間。巴別爾的故事或可證明為假，因為如果他們建了通天塔，而且沒有被神摧毀，那麼塔仍會存在於某處，或至少留下可見的遺跡。」
「若假設塔極其高聳，那麼你就是在以過時的閱讀材料為基礎。對塔的實際描述文字為『頂部通天』。數世紀以來對此的解讀都是表示塔的頂部如此之高，上達天國。但在最近一個世紀左右，隨著真正的巴比倫塔廟出土，考古學家發現占星圖——天空的圖像——刻畫在塔廟頂部。」
「噢，好，所以真正的故事是他們建了一座頂部畫上天空的塔。比起上達天國的塔，這種說法有道理多了。」
「不只是有道理而已。」圖書館員提醒他：「確實發現有這樣的建築物。」
「總之你是說，當神生氣、懲罰他們，塔本身並沒有受影響。但因為一場資訊災難——他們沒辦法跟彼此說話——他們只能停止建造塔。」
「『災難』是個占星詞彙，意指『災星』。」圖書館員說道：「抱歉——但由於我的內部構造，我很不擅長不合邏輯的推理。」
「沒關係，真的。」阿浩說：「你是個很不錯的軟體。說起來，你是誰寫的？」
「大部分由我自己撰寫。」圖書館員說：「也就是說，我擁有根據經驗而學習的固有能力。但這能力最初是由我的創造者編入。」
「是誰？我說不定認識。」阿浩說：「我認識很多駭客。」
「我的創造者本身並不是專業駭客，而是一位國會圖書館研究員，他靠自學學會寫程式。」圖書館員說：「他致力於解決一個共通問題，也就是在廣袤的無關細節中篩揀資料以找出有意義的資訊寶石。他的名字是艾曼紐．拉苟斯（Emanuel Lagos）博士。」
「我聽過這名字。」阿浩說：「所以他算是個超級圖書館員。真有趣，我原本以為他是在中情司廝混的舊CIA情報員。」
「他不曾任職於CIA。」
「好。再來工作一下吧。查詢圖書館中所有有關L．巴布．萊富的開放資料，再依時間順序排列。重點在於開放。」
「電視與報紙，是的，先生。請稍等，先生。」圖書館員說道。他轉過身，踩著生膠鞋底離開。阿浩把注意力拉回地球。
精細的程度令人讚嘆。那解析度、那清晰度；阿浩光看就知道這個軟體不簡單，任何一個懂電腦的人也一樣。
不光是大陸和海洋而已。它看起來完全就是從洛杉磯正上方的地球自轉同步軌道看地球，而且附天氣系統——旋繞的巨大雲團盤踞於在球體表面上方，在大海投下灰色影子——還有消退、碎裂落入海中的極區冰帽。球體的一半被陽光照亮，另一半黑暗。晨昏線——日夜之間的那條線——剛掃過洛杉磯，這時正緩緩朝西爬過太平洋。
一切都是慢速進行。如果阿浩看得夠久，他可以看到雲朵改變形狀。看起來東岸今晚天氣晴朗。
有個東西快速劃過球體表面，引起他注意。他以為肯定是隻小昆蟲，不過元宇宙裡沒有小蟲子。他試著對焦於那東西。電腦原本將低功率雷射投向他的角膜，這時察覺焦點改變，阿浩隨即倒抽一口氣，他似乎朝球體直直墜落，就像正在太空漫步的太空人掉出他原本的軌道。等終於穩住，他正在地球上空不過幾百英里的高度低頭看著一團扎實的雲，他看見那隻小蟲子從他下方滑過。那是一具低飛的中情司衛星，正沿極軌道從北朝南盪去。
「您的資料，先生。」圖書館員說道。
阿浩嚇了一跳，抬頭一瞥。地球朝下盪去，離開他的視野，眼前是站在書桌前的圖書館員，手上拿著一張超媒體卡要給他。就像現實世界的圖書館員，這個精靈走動時不發出丁點腳步聲。
「你走動的時候可不可以多少發出一點聲音？我很容易嚇到。」阿浩說道。
「完成設定，先生。我向您致歉。」
阿浩伸手拿超媒體卡。圖書館員前進半步，靠向他。這一次，他的腳在榻榻米上發出輕柔的聲音，阿浩也能聽見他的褲子擦過腿的沙沙聲。
阿浩接過超媒體卡查看。卡片正面寫著：
圖書館搜尋結果：
萊富．羅倫斯．巴布，一九四八──
他把卡片翻面。背面區分為幾十個指甲大小的圖示。有些是報紙頭版的小快照，許多都是色彩繽紛、發光的方形：正在播放即時影片的微型電視螢幕。
「不可能的吧。」阿浩說：「我坐在露營車裡，好嗎？我是透過行動連線上網，你不可能那麼快就把那麼多影片搬進我的系統。」
「沒必要搬動任何東西。」圖書館員說：「L．巴布．萊富的所有現存影片都由拉苟斯博士蒐集並置入巴別爾／資訊末日資料堆，而此資料堆已存在於您的系統中。」
「噢。」
（本文節錄自第十三章）
本文授權轉載自《潰雪【30週年紀念版+作者新版序】》，Chris Hedges著，新經典文化
責任編輯：蘇柔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