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眾曾是主機板龍頭,卻一度虧逾百億、產線淪做垃圾桶,王永慶外孫簡民智如何接手翻身?
- 他終結連續15年虧損,而這場變革要從他26歲剛進公司遇到的2大震撼說起。
- 「這一戰,是我人生最大的一戰。」他曾因害怕擴張婉拒大客戶提議,如今決定斬斷心魔,赴馬來西亞建廠、抓住AI光通訊商機。
「Breaking Wave(破浪前行)!」在近兩百人歡呼聲下,大眾控股的第一座馬來西亞廠,在今年十月十五日,正式開幕。
這天的馬來西亞,籠罩鄰國飄來的煙霾,馬國上上下下,都在等待撥雲見日;這個心情,恰好呼應這家一九七九年成立、前稱叫「大眾電腦」的老牌電子廠,期盼用眼前這座新工廠,抓住AI光通訊商機,迎來歷史性的大翻轉。
然而,陽光,似乎已提前灑落在該公司二代接班人、大眾控股董事長簡民智身上。四十七歲的他,打從他克服懼怕、按下擴張鍵的那一刻,縈繞他長達二十一年的烏雲,正逐漸散去。
他的外公是「經營之神」王永慶,大眾更一度是全球最大的主機板廠,顯赫家世加上大公司,理應信心滿滿,他為何會「懼怕」擴張?甚至視之為心魔、恐懼的來源?
26歲進公司就遇2大震撼 赤字接單、被揶揄做4年就能走
故事,必須回到二○○五年,二十六歲的他被人揶揄、與看到報表的那一刻震撼談起。
那年,碩士剛畢業的簡民智,加入由他父親簡明仁、母親王雪齡創辦的大眾,身為老闆次子的他,宛如進入「柏拉圖洞穴」——一個被投射出來的假象世界:自己不斷被年長的同事恭維、每一場會議幾乎都在笑聲中結束。
內斂敏感、從小最討厭被另眼相待的他,逐漸察覺不對勁,「後來,我開始接觸客戶後,就慢慢發現,公司給外人的印象,已經是一間『走下坡的公司』。」
原來,當年的大眾,主機板龍頭地位,已遭後起之秀華碩、技嘉超越,○四年,該公司更因為連續四年虧損、急須切割百億元債務,而成為電子業第一家,下市後再以控股公司身分重新上市的企業。
儘管調整了組織架構,虧損依舊止不住,簡民智加入的○五年,大眾虧損達歷史最高的二十七億八千萬元,侵蝕超過半個股本,累計五年虧損超過百億。
「我那時做經營分析,就看到,怎麼公司都是賠錢在接單?都是『紅字(虧損)接單、藍字出貨』?」回憶當年看到報表的震撼,他解釋,「意思是,我們都是先賠錢搶單,然後(量產後)把規模拱大,看能不能擠出毛利。」
更糟糕的是,大眾為了追求規模經濟,不僅產品廣納主機板、筆電、手機、液晶電視、數位相框、DVD播放器,更變成一家垂直整合:塑膠射出、印刷電路板、液晶螢幕、整機組裝的大型電子集團。
然而,一條龍的效益,卻沒有顯現。當年的大眾,因為西進腳步慢、成本高於同業,導致多數的零組件事業,競爭力輸人、虧損連連。
有一次,他到對岸出差,稽核集團旗下一家塑膠射出廠,沒想到,腳才跨入工廠,就被一幅景象震懾——原本應該生產電子機構件的產線,居然用上百萬元的設備,射出工業用的「垃圾桶」。
「看到的當下,真的是非常挫折,因為我們已經淪落到⋯為了保持稼動率,而要去做垃圾桶。」他說。
競爭力輸人的背後,除了成本,更底層的根源,是當年大眾人的「心態」。殘酷的是,他對這項短板的理解,居然是一位同業、當面說出的玩笑話。
「外面都說,大眾是一個吃『大鍋飯』的公司,業界稱為『大眾大學』,不用待太久,四年就可以離開了!」某次,一位曾出身大眾的電子業人士,就當著簡民智的面,說出這席以為無傷大雅的話。
大鍋飯的文化,讓當年的大眾,即便連年虧損,內部卻沒有緊張氛圍,「當時,只有少數人知道,公司再這樣下去會完蛋,但大部分員工並不理解,他們只覺得『我的老闆是王永慶女兒跟女婿,一定有錢撐起這家公司』。」簡民智說。
「當年我不接一定倒」 唯有他沒包袱,讓他選擇接下
○八年的他,看著過去三年,父親找來四位外部明星經理人,一個個掛冠求去;甚至,在銀行已不願再借款的情況下,為了填補財務黑洞,公司被迫變賣總部大樓、威盛股票,還有一次,王雪齡更動用自己父親的遺產,只為了替公司償還一筆將屆期的十億元貸款。
就在那一年,他下了人生最重大的決定——他向父母親自告奮勇,接下這家歷經三次財務危機、負債比逾九成的公司。
嚮往自由、不愛引人注目的他,學生時就常當背包客,他原以為在公司歷練幾年,就可以投身相對不受拘束的旅遊業,「但,當年的狀況是,我不接,公司一定倒!」
這不是為了逞英雄,而是他看夠了,「大部分的經理人,都想在短時間內做出成效,這個成效就是成長,他不會叫你切割公司出售、關廠,這些是最痛苦的事情,這種事情,只有owner(所有者)才能做。」
父母不能做嗎?他看到的,是雙親肩上的包袱,無論人情包袱,還是家訓包袱——那是外公王永慶就算做錯投資、也要保全員工飯碗的風範,「我的父母很傳統,直到現在他們還會說,這個公司是一個家。」
只有他,是唯一沒有包袱、又兼具大股東身分的人;只有他,能夠狠下心的,把當時過度虛胖、不斷虧損的公司,大刀刪減贅肉。
那年是金融海嘯,他接下公司營運長,第一件事,是終結規模經濟、緊縮產品線,他砍掉毛利率不到五%、只能靠「擰毛巾」獲利的產品,像手機、液晶電視、數位相框、DVD播放器、迷你電腦,以及與電子五哥直接競爭的筆電。
第二件事,是消滅「大鍋飯」,當時他唯一的指引,是「經營之聖」稻盛和夫的阿米巴理論——他將原本的大軍團,拆成一個一個小隊,化繁為簡,自負盈虧。
譬如,他把台灣一千人的主機板團隊,拆成一組四十多人、一組七十人的小隊,分別研發汽車電子、工業電腦,而其餘的人,他則狠下心來解雇。
某次,他與一位高階主管面談異動,結果,對方一聽他的來意,立刻變臉表示,「你試試看,我會去找壹週刊爆料!」後來有好幾個月,這位主管每天一到公司,就把自己關在一間辦公室,與簡民智僵持。
那段期間,他還曾在家裡,被自己父親挑戰,「你確定有看清楚嗎?真的有深入了解那些人行不行?」這個衝突,導致有好幾個月,他都不願意跟父親對話。
關9座廠、虧15年終轉盈 精簡組織反種下新事業火種
接班前八年,他陸續關了九座工廠,由於產品、人力的緊縮,大眾的營收從原本九百多億元、濃縮到一百億出頭,員工人數也從三萬人、收斂到四千多人。二○一六年,該公司終於轉虧為盈,結束連續十五年的虧損。
「漫長的改造過程,會不斷自我懷疑,到底做得對不對,」他說接班前十五年,自己經常陷入負面、黑暗的情緒,「每天都想放棄,但卻又不得不繼續。」
縮減的過程,卻也留下再起的火種。譬如,二○一一年從主機板團隊切出、初期僅七十人的工業電腦團隊,從七吋以上的強固型平板出發,一路打進海事市場、成立自有品牌,最後以「攸泰」為名,在二四年掛牌上市。
有意思的是,攸泰最初的三位靈魂人物:王健雄、徐靜珍、田連仁,都是比簡民智更早進入公司的「老大眾」,用舊人做新事,是當年簡民智的刻意為之,「他們的向心力很強,都有一股想要把公司過往光輝、重新找回來的決心。」
攸泰上市前,還有一段鮮為人知的插曲。某年,一位工業電腦公司董事長,找上簡民智,用長輩口吻告訴他,「你這家公司,營收頂多到十億,這樣好了,我來用一億(元)購併它好嗎?」
這個金額,只有當年攸泰淨值的一半,當下覺得「被羞辱」的簡民智,硬著頭皮拒絕提議,而也因為這口忍耐,才有後來的上市果實。
早年埋下的火種,還有光通訊。當年的簡民智,要旗下負責代工組裝的廣上科技,將毛利率不到一○%的訂單統統剔除,留下的,都是產品少量、多樣的客戶,譬如,當年一家叫Finisar、專門設計光收發模組的業者。
一八年,這家業者被收購,成為了現在美國第一大、全球第二的光通訊大廠高意(Coherent)。由於後來的高意,同時擁有上游雷射、下游光收發模組,這是AI機櫃互聯、當前最缺的關鍵元件,因此吸引輝達在今年投資其二十億美元。
恐懼,曾讓他不敢擴張 眼看對手赴馬來西亞、搶走大單
這項收購案的兩年後,二○年底,川普第一任期將屆,某天,一位高意主管,托人問簡民智說,「你們要不要考慮,到馬來西亞建廠?」他思考多日後,決定婉拒對方,「我們公司才剛轉盈,暫時沒有想這麼做(赴馬國)。」
然而,當下的他,更深一層的情緒,是恐懼,「那個時候,我是懼怕的,畢竟我過去十五年都在收廠、收事業,好不容易把負債比從九成降到三成,現在又要我再舉債、把一筆資金投入一個陌生地方,老實說,我是害怕的。」
他的心魔,來自於大眾當年的困境,就是過度擴張的結果,他的意識深處,某種程度上,是把「擴張」與「困境」畫上等號。
但,商場是殘酷的。當年的大眾選擇不動,而他的競爭對手、同樣替高意代工的陸商富創優越,卻願意為客戶移動;後來,富創就是憑著馬來西亞新廠,超車大眾、成為高意的第一大代工廠。
其實,當年的簡民智,更期待的,是打造出AR HUD(擴增實境抬頭顯示器)、醞釀逾十年的汽車電子事業。儘管,一度拿下中國最大科技廠的訂單,但後來電動車市場急速降溫,客戶無限延後下單,這個事業,最後也在大眾內部解散。
多年的汽車夢落空,但上天又為他,開啟另一個機會之門。二三年,生成式AI爆發,光收發模組變成雲端服務商、人人爭搶的關鍵元件,二四年底,高意的高階主管,再度問簡民智,「你們要不要再考慮一次?」
這次,砸60億拚AI光通訊 他跨過21年心魔,迎來最大一戰
這次,他決定斬斷害怕擴張的心魔,「疫情時,我們有賺到錢、有一些資本,加上也遇到他,對的人很重要,」他拍著現任大眾馬來西亞廠總經理陳添順的肩膀,透露這位新加坡出生的專業經理人,過去就曾在Finisar服務。
一場與時間賽跑的考驗,就此登場。二五年,陳添順先花半年找地,七月終於在新山找到一座前手是戴森(Dyson)的廠房,他們旋即進設備、改造廠房,十一月布建完第一條產線,十二月啟動量產,截至目前,該廠已有八條生產線進駐。
之所以說賽跑,是因為他的對手富創優越,也同時在馬國擴產,以一條產線的營收年淨額、約十億元計算,等於誰先搶建完一條產線,誰就可以從高意手中,搶下這些龐大的營業收入。
這不只比速度,更是比管理的「細膩」。譬如,大眾為了讓上百名的陸幹,能在馬國廠安心工作,「我們特別請中國的廚師做五菜一湯,連醬油都是空運過來的,因為有員工反映,『馬來西亞的醬油是甜的,吃不慣』!」陳添順透露。
大眾替高意代工的業務,是透過覆晶(Flip Chip)技術,把裸晶直接打件在印刷電路板上,完成後,還需大量有經驗的技術工,用肉眼「目測」,「為了讓大陸員工安心工作,我們每個月花五十萬美金,讓大家安心吃住。」簡民智說。
商周團隊實際走訪產線,一位中國工程師,先是指著機台裡、正在貼合裸晶片的電路板說,「這個精度很高,(裸晶貼合)不能偏離頭髮的四分之一。」
簡民智告訴我們,廠內每一條產線,投資成本約兩億元,而他的目標,是明年上半年布建完十六條產線,而二○二八年,這個數字要達到三十條,換算投資將達六十億元,「這一戰,是我人生最大的一戰。」
事實上,就在大眾馬國廠開幕的兩個月前,簡民智、簡明仁,才有一段針對此事的父子對話。
「你正在經歷的事情,就像我那個年代PC的爆發,你的腎上腺素會增加、你會很興奮,你看到這麼大的生意,都會覺得自己一定要去做,」簡明仁建議兒子,「寧願不要做那麼多,也要把品質做好。」
這一次,父子不再有衝突,簡民智全然收下父親的話,籠罩他多年的黑暗,也在那一刻透出光芒。
本文出自商業周刊,原文標題為:公司曾連虧15年、慘到做垃圾桶,王永慶外孫的光通訊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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