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演算法「毀掉」的閱讀習慣,用RSS救得回來嗎?

2018.04.10 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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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讓人們閱讀習慣偏差、窄化,令人焦慮、糾結的,不是演算法,而解決這些問題的解方也不會是RSS。

最近,《連線》雜誌網站上刊出了一篇題為《是時候讓RSS復興了》(It's Time for an RSS Revival)的文章。文章開篇便動員道,「Twitter讓你心累了嗎?Facebook讓你厭倦了嗎?是時候回歸RSS了。」之後,作者介紹了幾個主流RSS服務的功能,採訪了它們的負責人。文章認為,RSS最吸引人之處,就在於它能讓你看到「開放網路未經過濾的樣子」,給你一個「自己決定看什麼」的機會。

有意思的是,儘管文章叫做「是時候讓RSS復興了」,作者卻並沒有點明這個「時機」是什麼。當然,即使不說,大家也都摸得到房間裡的那頭大象——Facebook最近被翻出舊帳,因疏於控制第三方開發者的權限,讓一家有政治背景的諮詢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得以從Facebook套取數千萬用戶的偏好信息,用於在News Feed中向用戶精準投放內容、從而影響其政治選擇。

這篇文章發表後成為了熱文,不僅在Twitter上收穫了不少讚數和轉發,很多部落格作者也紛紛轉載支持。在Hacker News上,這篇文章的連結下產生了接近500條評論。究其原因,過去一兩年中,大眾對Facebook賴以安生立命的演算法推薦積累了太多負面情緒,這次的數據「洩漏」事件只是壓塌輿論大堤的最後一根稻草。跟烏煙瘴氣的News Feed一比,簡單乾淨的RSS當然堪稱人人稱道的一股清流。反觀中國,演算法推薦的最近的日子也不好過。即使不點名,大家也知道目前最招質疑的幾個app,都是靠演算法推薦吃飯的。在《復興》一文作者的筆下,RSS正像是演算法暴政中一片令人嚮往的綠洲。

我大概有資格自稱為一個RSS的重度用戶,幾年來一直堅持把RSS作為自己最重要的信息獲取來源。App Store上主流的RSS客戶端工具,我基本都嘗試和對比過;Google Reader以降的各種RSS服務,我也先後使用過很多,還曾為其中幾種付費。現在,我放在DigitalOcean上一台VPS伺服器的主要職能,就是運行一個自建的Tiny Tiny RSS服務端,配合行動裝置上的Fiery Feed閱讀RSS;這台服務器的剩餘性能則用來運行Huginn,幫我爬取一些不支援RSS的網站(包括微信公眾號),輸出到RSS中閱讀。

筆者的Tiny Tiny RSS。

但即使自己對RSS如此依賴,我仍然不認為它就是應當被「復興」的,更不認為它可以被當作針對演算法推薦帶來諸多問題的解藥。

首先需要檢討的是,RSS究竟是什麼?與演算法推薦的本質區別何在?幾乎所有介紹RSS的文章——《連線》這篇也不例外——都會指出RSS的全稱是「簡易內容聚合」(Really Simple Syndication),是一個能讓你在一個地方訂閱各種感興趣網站的工具,但解釋也就到此為止了。對於一個從未聽說過RSS的讀者來說,很難相信這樣的介紹能讓他們理解或感興趣——哪一個主流的資訊閱讀工具不能把用戶感興趣的內容聚集一處呢?

我們不妨囉嗦一點,從頭梳理一下RSS的工作機制。如果一個網站支援RSS,就意味著每當它新發布一篇新文章,就會往一個位於特定網址的文件中,以特定的語法(具體而言是XML標記語言或JSON)增加一條記錄,列明這篇文章的標題、作者、發表時間和內容(可以是全文,也可以是摘要)等信息。

這樣,用戶只要蒐集所有他感興趣的網站提供的這種文件的網址,並不時檢查這些文件內容的更新,就能知道這些網站是否、何時發布了什麼內容。 RSS 閱讀器的核心功能,就是儲存用戶訂閱的RSS地址,以固定的頻率自動檢查更新,並將其內容轉換​​為易讀的格式呈現給用戶。

一個典型RSS XML文件的結構。

RSS本身具有的功能就是這些了,但這恐怕還是很難說服人去使用。有誰會覺得把一群網站的文章堆在一起是種好的體驗呢?的確如此,這就是為什麼「現代」的RSS閱讀器為了增強可用性,都不會囿於RSS那屈指可數的幾個屬性,而必須提供文件夾、標籤、過濾器等功能,允許用戶按照文章的話題、關鍵詞、熱度等屬性來進一步整理、排序和篩選。有些閱讀器為了增強用戶黏性,還會提供部分文章推薦和社交功能。

等一下,這不就是演算法做的事嗎

沒錯,RSS和演算法本是殊途同歸,無非都是獲取信息的工具。它們的存在是為了解決同一個問題:如何從無限的信息中篩選出最有用的那些。嚴格來說,要判斷一則內容是不是對自己有用,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它看完。在此之外,諸如標題、梗概、簡介、推薦等所有信息(metadata),都不能準確地反映出有用程度。但在有限的時間和精力下,逐一檢驗顯然不現實;因此,人們又不得不用這些信息或其加權組合作為內容價值的擬制

兩種進路的分歧之處就在於此:(原本的)RSS是用文章來源和發表時間作為其價值的擬制,它假定(a) 之前產生過有價值內容的信息源會繼續提供有價值內容,和(b) 時間越近的內容越可能有價值;而演算法推薦是用與瀏覽歷史的相似度來擬制信息價值——與之前看過的內容越類似,就越有價值。

但實踐中,這種分歧早已模糊了。RSS那種純粹的無為或許是技術倫理上的清流,但一定是用戶體驗上的災難,因此活下來的RSS產品都在功能上或多或少借鑒了演算法陣營。另一方面,演算法在判斷相似度的時候,也不可能不考慮來源和時效性。因此,空泛地呼喚RSS的復興是沒有意義的——你只是在呼喚一個失去了對象的能指。

Inoreader在Dashboard上提供的篩选和推薦功能
Inoreader在Dashboard上提供的篩选和推薦功能

當然,RSS和演算法也有另外一些區別,其中被拿出來說事的最多的,大概是兩者一個透明、一個是「黑盒子」,一個完全自治、一個受制於人。但這並不能必然導出RSS有益而演算法作惡的結論。要判斷RSS是不是真的比演算法更好,還要看它們究竟會對使用者造成怎樣的影響

目前,對演算法主要抨擊來源於其引發的兩大問題:

其一是所謂的「回音壁」現象,即演算法為了增強用戶黏性,會遷就後者的喜好,不斷猜測和推薦符合其立場和偏好的內容。這可能使用戶接觸的內容越來越狹窄,並強化其固有的偏見,因此是不健康的。這是事實,但RSS也不是問題的解藥。在RSS中,每一個訂閱源都是需要手動訂閱的,這所需要的時間和心理成本遠遠高於從演算法推薦的信息流中隨手點開一篇文章的成本。顯然,任何人都會傾向於訂閱符合自己興趣和立場的站點;很難想像會有多少人「捏著鼻子」強迫自己訂閱厭惡的內容。反倒是演算法推薦有時出於糾錯、試探等目的,會不時在推薦內容中加入一些「噪音」,刻意推荐一些與用戶此前體現出的喜好有所差異的內容;這也為人工干預演算法以緩解回音壁效應提供了可能。而在RSS上訂閱什麼則只能由用戶自己控制,相比之下在構建偏見方面的問題反而更大。

其二則是「信息過載」的問題。演算法推薦常常被詬病的一點就在於它所採用的「瀑布流」模式:無窮無盡,刷完一屏,馬上就會生成下一屏內容,讓人難以自拔。由此觀察,似乎問題的癥結在於內容數量的無限性。但只要對RSS 的相關討論稍微有所了解就會知道,即使RSS上的內容是可計數的(事實上大多數RSS閱讀器的界面設計都在強調這個數字),其造成的信息過載問題也絲毫不遜於演算法。這是因為隨著使用時間的推移,用戶傾向於不斷添加新的信息源;如果同時又疏於清理,很快就會發現自己每天都收到數以百計的新資訊,卻無暇閱讀。看似「有限」的未讀數量逐漸堆積,引發巨大的壓力和焦慮,最終導致資訊閱讀系統的崩潰。相反,演算法生成的信息流如果堆積起來,反而更容易讓人「破罐破摔」,「大不了不看了」,放棄的心理成本相對較小。

一句話,演算法推薦會導致的問題,即使換用RSS一樣不能倖免,甚至可能更加嚴重。歸根結底,這些問題的真正成因都不在於工具,而在於我們自己。人類天生有期待認同、排除異己的傾向。回音壁或許是技術建起來的,但終究是人自己躲進去的。信息攝入成癮則是相對於資訊爆炸進化不足的體現。既然人類在物質過剩的今天,仍然無法擺脫對澱粉和脂肪本能的生理渴望,有什麼理由能指望他們在面對信息過剩時,就能輕易跳脫「多一份信息、多一條活路」的狩獵思維呢?

毋須諱言,無論如何鼓吹RSS,對於大多數人來說,RSS就是比演算法推薦難用。這種難用首先難在技術層面。暫且拋開挑選客戶端、設置過濾器這些極客津津樂道、普通用戶一頭霧水的概念,哪怕只是蒐集訂閱位址這一最基礎的操作,就足以構成很多用戶無法逾越的障礙。如果《連線》雜誌那篇文章的作者是針對中國讀者寫作,他一定不敢一邊推薦、一邊告訴讀者如今想用RSS看微信公眾號需要用到爬蟲,否則他的RSS怕是沒有復興的希望了。

RSS之難還難在需要風險自擔。是的,它透明、純粹、自由;但自由越大,責任也越大。如果一個人因為依賴算法推薦的文章而變得沉迷或偏激,他可以責備算法的不完備和邪惡;但如果一個RSS 用戶遇到同樣的問題(我們已經證明這一概率並不低),他能責備的只有自己——每個訂閱源都是他親手添加的,每個話題都是他自認為有價值的。

用RSS訂閱微信公眾號需要復雜的配置。

當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RSS的這種高使用門檻正是它的魅力所在。選擇了 RSS,就意味著要強迫自己控制信息源的數量和質量,並壓製過度攝入信息的慾望。這種與自我的搏鬥不僅是對自製力和判斷力的鍛煉,也能讓人不斷摸清自己的需求。

但矛盾在於,如果一個人的自律和理性能幫助他圍繞RSS建立一套健康的信息獲取系統,那麼有理由相信,即使強迫他換用基於算法的工具,他也不容易落入算法設置的陷阱。相反,如果一個人會輕易被算法操縱和左右,那麼僅僅換用 RSS 也不足以彌補他在智識和判斷力上的缺陷。「復興 RSS」之所以不具有可行性,是因為在多數人需要一粒感冒藥的時候,它遞過去的卻是一瓶蛋白粉。

實際上,《連線》此文所體現和喚起的對RSS的懷舊情結,早就不是第一次,也肯定不是最後一次。自從傳統RSS閱讀器的代表Google Reader在2013年關閉以來,輓歌之聲就不絕如縷。每遇到一次類似最近Facebook醜聞這樣的技術公共事件,對RSS時代的懷念和倡導就會迎來一波高潮。

這不由讓人聯想到,幾乎所有歷史敘事中都存在那麼一個人人懷念、卻永遠回不去的「黃金時代」。古代雅典的黃金時代是伯里克利改革後全民民主的時代。古代中國的黃金時代是堯舜禹治下大道之行的時代。而網路發展史上的黃金時代,就是RSS作為信息聚合閱讀主要工具的時代。在網路用戶對那個時代的集體回憶裡,網站是簡單純粹的,軟體是安分守己的,聊天室裡微風送客,討論版上軟語伴茶,好一派烏托邦般的理想景象。

但黃金時代的另一個名字是匱乏時代。貨不必藏於己、力不必為己的另一面,是本來就沒有多少財貨可分,只有協力抱團才能生存。類似地,RSS之所以在當年能普遍應用,是因為那時的網頁大多數還是靜態的,除了文本和簡單的格式之外幾乎就沒有什麼內容,很容易轉化成RSS支援的統一格式。Web 1.0時代也沒有什麼UGC(用戶生成內容)的概念,信息傳遞的路徑還是網站到用戶的單項輸送,多數人靠瀏覽個別幾個門戶網站獲取資訊,RSS提供的一站式方案當然是很大的便利。這些前提在如今都被推翻了。你不能一邊享受著HTML5和JavaScript帶來的多彩體驗,一邊奢望它們能被發明於20世紀的RSS不失真地運載。你也不能一邊抱怨著社交網路的垃圾信息,一邊指望著只要「恢復時間線排序」就能藥到病除。

《紐約時報》一篇採用HTML5技術的報導頁面。RSS難以容納這樣的新呈現形式。

在我看來,回音壁也好,信息過載也罷,固然是信息社會如今面臨的嚴峻問題,演算法也固然起了某種推波助瀾的作用,但這都不是只靠懷舊就可以解決的。比起工具問題,它們的更本質的成因是思維問題、觀念問題,其解決也只能從改變觀念入手。

首先,人們應當意識到,攝入信息和攝入食物一樣,並不是越多越好的。如上所述,人類思維並沒有與技術同步進化,而還停留在那種面對信息飢不擇食的狀態。但信息已經提前物質一步邁向了後匱乏時代。繼網路讓傳播的邊際成本歸零之後,拜社交網路、內容農場和AI所賜,生產內容的邊際成本也快被壓縮到可以忽略不計。

如果說一篇網路寫手為流量和推廣而炮製的「標題黨」稿件和一篇作家寤寐輾轉寫出的散文應當得到同樣對待,誰都會覺得這是可笑的。可惜,人的本能並沒有進化出如此基本的理性:當我們近乎無意識地不斷刷新各種時間線的時候,不還是因為相信「下一條可能更有意義」嗎?當我們為讀不完各種公眾號、付費內容而焦慮的時候,不還是出於「漏看一點就是損失」的恐懼嗎?

然而,多刷一條不會帶來更多意義,少看一篇也算不上任何損失。匱乏式思維的特點在於始終對錯過的東西念念不忘,殊不知我們錯過的東西是遠遠多於得到的東西的。舉重明輕,如果我們都不遺憾於錯過了那麼多人、那麼多風景,為什麼反而要焦慮於沒法讀完每一條並無新意的新聞,糾結於無力刷遍每一條朝生暮死的熱點?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要認識到無論是處於輿論風口浪尖的演算法、還是重新被人想起的RSS,它們作為篩選工具解決的都只是一個最初級的問題——如何獲取信息。但在這之後,如何鑑別價值、去蕪存精?如何縱橫分析、延伸發散?如何理解吸收、化為己有?

RSS不能告訴你這些,因為它的功能只是機械地反應信息的原貌。演算法則不會告訴你這些,因為它的使命只是招攬流量的手臂。在知識和信息成為消費主義客體的時代,我們過於容易滿足於「知乎」,而忘了質問「值乎」、探討「止乎」、反思「智乎」。如果把關注點集中在後面幾個更重要的問題上,工具之爭其實根本沒有想像的那麼重要。

回到我們在文章最初提出的問題,答案是很清楚的。RSS沒法復興,作為一種標記格式,它已經不適應新的內容量級和呈現技術。RSS也沒有必要復興,作為一種信息聚合協議,它的本質和思路仍在被無數工具借鑒和繼承。歷史告訴我們,「復興」的真正賓語從來不是什麼具體的物件。正如啟蒙運動是啟蒙理性思維而不是文學流派,文藝復興是復興人文主義而不是希臘羅馬,信息時代要啟蒙和復興的,不是原本的技術架構或者特定工具,而是人置身於海量信息而不被其裹挾,與演算法、AI的不確定性相處而不被其左右的能力。如不其然,復興了 RSS,也只是給假新聞多一個傳播的渠道;復興了開放網路,也只是給傲慢和偏見多一個活躍的溫床。

本文授權轉載自:少數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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