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一次說，努力思考溫世仁的想法並實踐他的理想，也許是一種更好的紀念並懷念溫先生的途徑。我試著做這件工作，可惜我有能力回應的，僅限於他有關出版的談話；其他許多溫世仁風格獨特而高瞻遠矚的見解，特別是像「千鄉萬才」那樣意義深遠的構想，還得要另待各方的高明。
我上一次也已經就溫世仁所說的「電子書已死」提出解釋，認為他的意思應該放在某一種發展脈絡來了解它，不應該只按字面的意思，更不應該停止對陸續發生的電子書動態及其可能性掉以輕心。
但溫世仁先生的另一句發人深省的話卻鮮見討論，那就是他親身投入出版事業以後，曾經感慨地說：「台灣出版業的問題在於門檻太低。」他不僅是提出這樣一針見血的警訊，他更身體力行，以推出「多媒體書」做為他提高出版門檻的一帖處方。
9000家出版社登記有案
也許我們可以拿「明日工作室」出版的蔡志忠《漫畫莊子》為例，多媒體書的《漫畫莊子》既有一本傳統的紙本書，又包含一張VCD和一張多媒體光碟。這樣的一本多媒體書的印製成本其實只比傳統書高出10元(兩張光碟壓製的成本)，但售價卻可以比傳統書高出一倍(350元vs150元，你仍然覺得物超所值)，附加價值高出了許多，模仿者與競爭者卻變少了，因為製作多媒體光碟和VCD的門檻比傳統書高得多。附加價值提高了，又不容易因為大量模仿者的介入而價值消散，當然是經營上極有意義的事。
我覺得溫世仁「台灣出版業的問題在於門檻太低」這句話是一針見血的(這麼多出版人為什麼沒有人說出這句關鍵性的話？)，台灣有著一個舉世少見的熱鬧出版景觀，2300萬人口的地方，一年竟能出版43000種書，一方面看起來是活力驚人，另一方面也困難重重。微薄的市場規模要由四萬多種新書加上數十萬種舊書來分享，很容易弄得大家都吃不飽；再加上通路結構無法消化這樣多的書種(也許只有網路書店能解決書種露出的問題)，買書的人和賣書的人都陷入一種相見為難的困境。
台灣出版業的問題不在市場太小(香港出版界的朋友就羡慕死了)，去年我在法蘭克福書展參加一個由《出版家週刊》 (Publishers Weekly)主辦的東歐、中歐出版市場座談會，在場的國家沒有一個人口超過一千萬；再想想看，歐洲另一個較少被提及的「出版大國」是人口僅1500萬的荷蘭，它的法律、醫學專業出版是獨步全球的，也許我應該順便一提，荷蘭對全世界出版的影響，很多是透過對英語出版社的控股完成的，它的出版業並不是只從自己的母語出發。
但門檻低是怎麼回事？台灣的出版業上中下游分工完整，創作者、翻譯者也不少，出版一本書並非難事。你只要得到一本書的版權(或者是你自己的書、或者是朋友的書，或者通過版權經紀公司取得一本外國書的翻譯權)，電腦書上出版系統已使得編輯排版工作人人能做，印刷廠處處都有，價格也公道合理，印出之後也無需自有發行系統，找家總經銷也不困難。如果有興趣從事出版的人，找朋友湊個200萬元，出到10本書以前，你是不覺得困難的。台灣目前登記有案的出版社超過9000家(中國大陸不到500家，當然他們的執照是太稀少了)，但去年出版超過四本書的出版社(也許我們可以稱之為活躍的出版社，但這活躍的門檻也太低了)只有九百多家，可見玩票的、業餘的出版社是很多的(九成以上的出版社去年出不到四本書或者沒出書)。
大量的小型的、非專業的出版社充斥在產業裡頭，大量的圖書湧進市場裡，未必都考量了市場的需求，但使每一本書找到讀者的成本都增加(多種圖書在書店大量的進與退，也使得實體書店變得不容易賺錢)，而一本成功的書，往往帶來大量的追隨者和模仿者(譬如一本《窮爸爸．富爸爸》就帶來一系列相似書名的各類圖書)，也使得原創者容易價值消散，出版業者也不容易在創造力當中享受足夠的回饋，更不要說從這些回饋累積成一種紮實的企業力量。比較其他媒體產業，像電視、報紙，它的門檻相對都高很多(你看到《蘋果日報》在台灣投資的規模嗎？沒有三、四十億，無法啟動這樣的事業，還不能保證一定成功)，一但成功，它的門檻就成了屏障，它可以很長一段時間享受這個位置所帶來的利益。
**提高門檻的處方籤
**
出版業這種低圍牆的有別於其他媒體產業的特色，造成了數以萬計極度分散的微型出版社，也許就是溫世仁先生立刻看見的困境。溫世仁既然看到問題出在門檻太低，那麼答案應該是在提高門檻，因此他開出的處方也就是一種提高門檻的方法(把書的型式改變成比較難的多媒體型式)。
溫世仁的處方(多媒體書)，並不是所有的出版社都合用的，有很多書不見得合適做成多媒體書，而且書本型式的簡單，正是它成為最有效知識傳播工具的原因，把書本型式的門檻加高，不見得都是有利的。當然，我也不應該把溫世仁的處方看得如此狹隘，他的真正用意應該是增高圖書的附加價值，不要陷入無差異的競爭，這倒是我完全同意的。
但出版業真的門檻很低嗎？在我看來，溫世仁看到的現象很可能是即將消失的現象。事實上，出版業的門檻正在以一種痛苦的型式發生中；譬如說讀者看不見出版社的書(淹沒在書海中)、出版社發出去的新書，只換回來自己留在書店的舊書(書店面積不足)、書店付款時間愈來愈長(或愈嚴格)，在在是一種門檻。它的意義是說：「不錯，印一本書的門檻不高，但使一本書來到讀者手中門檻很高，經營一個可長可久的出版社的門檻更是仰之彌高。」
我在歐洲看到的歷史經驗，數量所帶來的門檻，將會創造出大型出版社(只有規模能解決環境型態的門檻)，溫世仁提出的高附加價值出版，其實是小型出版社的出路。在歐洲，幾家大型出版社往往會拿走一個國家百分之八十的市場占額，小型出版社則利用創意、獨特的選題、和高價值的印刷型式(像大型畫冊)，創造極高的毛利，它們極可能用一整年的時間主推一本書，只要在國際上拿到一些訂單就可以支撐一整年。差異化、高價值，本來就是文化創意產業的本質，現在它又是對抗大型化和國際化的不二法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