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如果你需要法律諮詢,面對的現實往往是:律師一小時收費5,000到10,000元,打一場官司至少要花費5萬到10萬元起跳。「臺灣的法律服務在價格上相當極端,要不就是非常高昂,不然就幾乎免費,市場的價格與品質指標並不算透明,且沒有中等價位的解決方案。」Lawsnote創辦人郭榮彥,一語道破臺灣法律服務市場的困境。這個現象不僅讓一般民眾無法理解,也讓法律科技新創看到了切入的機會。
對於大多數沒有經歷法律訴訟的臺灣民眾而言,取得法律知識的管道有限,過去只能仰賴Google搜尋相關法條,或參考標準化契約格式,對於這些內容是否適合自己,很難判斷。就算ChatGPT等通用型AI似乎可以解答法律問題,但這些通用工具能否真正解決臺灣法律體系的複雜需求,仍有待商榷。
相較於其他的律師來說,Lawsnote 創辦人郭榮彥的創業歷程顯得獨樹一格。他並非典型的法律系學生,且擁有農化與法律的雙重學術背景。他曾在專利事務所中擔任工程師,並利用夜間在臺灣大學法律系進修取得律師資格。使他在 2016 年創立法律科技公司 Lawsnote 時,能以兼具技術與法律的雙重視角,探索如何將創新科技導入傳統的法律服務中。
臺灣法律科技起步早,卻難以有更多發展
目前既有的法律科技通常自下列三大切點切入:
- 面向民眾,向民眾提供法律諮詢:這類服務試圖繞過傳統律師事務所,直接滿足民眾的法律需求。國際上最知名的案例是美國的 LegalZoom。該公司透過線上問卷與自動化流程,提供民眾以極低廉的價格(例如 10-20 美元)完成如信託申請、遺囑撰寫、公司設立等標準化法律文件服務。LegalZoom 的成功商業模式使其在 2021 年成功於納斯達克(NASDAQ)上市,成為全球法律科技的指標性企業。
- 面向律師,提升律師的工作效率:透過 AI 技術協助律師、法務人員快速且精準地搜尋判決書、函釋等法學資料,大幅縮減研究時間,提升工作效率。
- 擔任律師與民眾之間的中介平台:此模式目的在媒合有法律需求的民眾與合適的律師,並可能從中收取平台服務費或媒合費用。然而,這在臺灣的發展卻充滿挑戰。相較於國際市場的蓬勃發展,臺灣在法律科技服務的推展上顯得較為保守,其關鍵瓶頸在於嚴格的律師倫理規範。
但在臺灣,法律社群的既有文化,對熱切導入科技的創業者來說似乎是有些無奈。在 2000 年,臺灣曾經出現過名為「法易通」的電話法律諮詢服務,民眾可以每分鐘 15 元的價格獲得律師的專業建議。然而,這項創新的服務最終卻由全國律師聯合會介入,以《律師倫理規範》第 12 條:「律師不得以支付介紹人報酬之方式招攬業務」為由,最終導致法易通倒閉。「結果律師現在也多半仰賴口碑來接案,沒有太多改變。」郭榮彥說。
政府資料混亂:法律科技的最大挑戰
除了法界的保守外,Lawsnote在發展過程中遭遇的最大障礙,還有政府公告資料的品質問題。「政府公告資料的雜訊和錯誤很多,同一筆資料可能會有不同來源,應該要是同一個版本的資料卻有不同內容。」郭榮彥舉例說明:有的時候政府機關公告某法規修正,但經系統比對後發現修正版本與原版本的內容完全相同;相反地,有些法規明明沒有修正公告,卻發現法案內容已經異動。
在整理臺灣的法規和相關資料時,也曾經發現過政府機關在沒有新發文字號的情況下,直接修改已上架的法規內容。另外像是獨特的「下架函釋」制度,政府定期公告要從資料庫移除的函釋,但下架後就再也找不到原始內容,外界也無法得知被移除的具體規範為何。「整個中華民國的政府機制,從法律、法規、規則層層下來,資料處理方法還沒有統一規範,以及現代化的版本控制觀念,這些都讓法案的知識整理相當困難。」
從搜尋引擎到金融法遵的轉型突破
回到2016年Lawsnote創立時,市場上約有5-6個類似團隊都想解決法律搜尋引擎問題,但大多數都因商業模式不夠穩定而收場。Lawsnote能夠存活至今,關鍵在於找到了真正的付費客群,並解決了他們的痛點。
但Lawsnote也不是一次就找到商業模式的,公司也曾嘗試多項業務:像是律師媒合平台、幫助律師了解新法律與規定的線上課程(曾開設8門課程,但銷售不如預期)和律師求職平台(推廣困難)。
真正的轉機出現在2018年。當時兆豐銀行在美國被重罰後,金管會開始積極修訂金融業內控內稽法規,要求業者建立法律遵循制度。2019年金融業開始洽談專業顧問導入法遵流程,發現事務繁雜程度超乎想像。Lawsnote恰好在此時推出解決方案:結合法規監控與AI比對技術,協助金融業自動化處理法規異動與內規連結。
「2019年剛好Google BERT出來,我們就用BERT來做AI比對,把法規跟內規做連結。法規異動時就直接把流程串起來,告訴相關單位哪個內規需要檢視。」這項創新讓Lawsnote在競爭激烈的法遵市場中脫穎而出,甚至在技術評比中, 比資源龐大的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提出的AI解決方案表現更好。
知識圖譜:AI時代的法律服務核心
進入大語言模型時代,Lawsnote面臨新的技術挑戰。「如果要牽涉到大語言模型,資料還要再進一步處理。我們現在在做法律知識圖譜,讓RAG可以更好使用,主要是解決正確性問題。」郭榮彥解釋,臺灣是大陸法系國家,凡事都要有法律規範為依據。以民法第184條「故意不法侵害他人權利者,要負損害賠償責任」為例,其中包含許多不確定概念:什麼叫「故意」、「不法」、「權利」,都需要透過函釋或判決來解釋。
知識圖譜的概念是將法條作為第一個節點,再透過標註技術連結相關的函釋、判決等資料,讓AI能夠理解法律概念間的關聯性。「現在的RAG大部分都是向量搜尋,問題的向量跟答案的向量其實完全不一樣,單純用向量去找資訊常常會找到錯誤或相關度低的結果。知識圖譜可以增加搜尋精準度。」
面對政府資料治理問題,郭榮彥提出具體建議:「法規的版本管理系統有存在的必要性,這樣就能把所有法規的異動都放在上面,並做好版本控制,讓想要了解最新規定或了解沿革(版本變化)的法律使用者都能清楚理解。」
目前臺灣的法律雖由立法院制定,但是子法與行政命令的修正公告就會由主管機關處理,並送交法務部的全國法規資料庫歸檔,就容易造成資料分散且標準不一的問題。「如果統一有一個這樣的版本系統就好了,讓每個主管機關都可以開一個自己的帳號,方便管理。」郭榮彥說,這樣的統一平台不僅有助於資料治理,也能促進法律科技的發展。
市場規模與國際化挑戰
談到臺灣法律科技市場的發展潛力,郭榮彥坦言:「以臺灣市場規模來看,法律科技公司最終要走到IPO可能難度較高,但如果成為中等規模的企業,臺灣是有機會能夠留下幾家法律科技公司的。」除非擴大市場,走向「臺灣加日本、東南亞」等更廣泛的市場,才有可能取得更大的估值。
然而,出海意味著需要面臨各國法律體系差異的挑戰。「我們在臺灣是從判決書起家,但日本並不會公開判決書。」即使是同樣採用大陸法系的國家,具體制度仍有很大差異。美國最大的法律科技公司Thomson Reuters(路透社母公司)在英美法系國家發展良好,但在大陸法系國家包括中國、日本、德國等地,也都只是市場參與者之一,並非主導地位。
AI工具快速重塑團隊合作模式
Vibe Coding的普及也改變了Lawsnote的工作模式。「現在導入vibe coding,讓現在工程師和專案經理的工作架構改變很多,以前PM要跟工程師討論對產品的想法,需要花很多時間準備文件和來回討論,現在PM甚至可以把整個原型完成後,先做到有一定功能的程度,對於溝通就大有幫助。」更特別的是,Lawsnote的專案經理大多具有法律背景,他們對法律的領域知識和科技工具同時有深度理解,對於開發新功能非常有助益。
「有了Vibe coding,公司的每一位律師現在又學了另外一個技能,即便不具有寫成是專業,也能先試著自己下prompt得到他想像中的產品,甚至是可以部分互動的產品,這是很大的變化。」具有AI技能又加上某種領域專業的跨領域人才優勢,讓Lawsnote在產品開發上更貼近實際需求。
法律科技的百花齊放時代
回顧臺灣法律科技的發展歷程,郭榮彥感慨:「我們在臺灣做法律科技做這麼久,能夠留下來的公司真的不多。不過現在同時也是最好的時代,大語言模型的出現讓很多以前不可能的事情,都變的更加簡單。」
從Lawsnote的發展軌跡可以看出,成功的法律科技公司需要具備三個關鍵要素:深厚的資料處理能力、對法律行業的深度理解,以及持續的技術創新。在AI原生時代,這些能力將決定誰能在法律科技的競賽中脫穎而出,真正實現讓法律服務更加普及的願景。
資料處理仍是法律AI發展的第一個環節,需要政府有更好的資料治理、業界有更開放的合作態度,也需要更多人才投入這個領域。臺灣的法律科技雖然面臨挑戰,但也有自己的優勢,特別是在資料處理和垂直領域的深耕上。隨著AI技術的發展,相信會有更多創新解決方案出現,讓法律服務變得更親近、更普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