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GitHub上的開源專案PhotoCraft受到關注，自稱是用Rust程式語言從零重寫的Photoshop，連選單、快捷鍵、工具都擺在老用戶熟悉的位置，專案也自述可讀寫Photoshop的PSD分層檔。
開發團隊ArtCraft同期推出影片剪輯、相片編輯、向量繪圖等工具，隨後又推出對標Word、Excel、PowerPoint與AutoCAD的專案。截至10月20日，PhotoCraft已累積近6.9萬顆星（GitHub的收藏數，常被當成開源專案的熱度指標）。
這波「AI仿製」很快成為矽谷創投圈的話題。
在10月17日播出的科技商業節目《All-In Podcast》中，主持人、天使投資人卡拉卡尼斯（Jason Calacanis）提起這起Photoshop仿製案，形容各種軟體正被AI迅速抽走「九成價值」，這種通縮效應在他看來前所未見。
同集節目還有PayPal創始團隊成員、曾任白宮AI與加密貨幣主管的薩克斯（David Sacks），Social Capital創辦人帕里哈皮蒂亞（Chamath Palihapitiya），以及代班來賓、矽谷知名創投a16z（Andreessen Horowitz）共同創辦人霍洛維茲（Ben Horowitz）。四人都是長年投資軟體公司的老手，但對這波通縮該怎麼解讀，看法並不一致。
這波「AI仿製」風潮，對靠訂閱維生的軟體公司而言，問題已經浮上檯面：當一套問世超過30年的軟體，能被一個開源團隊仿出操作介面的雛形，訂閱費裡還有多少是「非付不可」的？
為什麼卡拉卡尼斯說軟體正在「通縮」
通縮（deflation）原本指物價持續下跌。放到軟體業，指的是AI讓「做出一套軟體」的成本快速崩落，連帶壓低軟體能賣的價格。
卡拉卡尼斯在節目中舉例，市面上已經出現價格便宜許多的ElevenLabs（AI語音生成公司）競品，各種開源模型也隨手可得；工程師寫程式、上線產品的速度太快，讓他懷疑軟體未來的毛利還剩多少。
他擔心的不只是軟體公司，也包括自己所在的創投業：產品一紅，對手就能迅速仿製上架。換言之，創投還等不等得到投資標的長成大公司、把錢實際還給出資人，都成了問號。
市場其實早有類似的恐慌。Anthropic在2026年1月30日為主打「把Claude Code的能力帶給所有人」的AI工具Claude Cowork推出外掛（plug-in）功能，並開源業務、財務、法律等11款外掛；2月初，市場對AI取代企業軟體的疑慮升高，企業軟體股出現一波賣壓。
當時《財星》報導將這波賣壓連結到Cowork的產業外掛，指出投資人擔心Claude這類AI工具會讓傳統企業SaaS（軟體即服務，按月或按使用人數收訂閱費的雲端軟體）公司過時，市場稱之為「SaaS末日」（SaaSpocalypse）。
霍洛維茲的反駁：單價會跌，總量會暴增
對於卡拉卡尼斯的擔憂，薩克斯與霍洛維茲從不同角度提出反駁。
薩克斯的論點是「客製軟體」。過去只有市場夠大的軟體才值得開發，他以Photoshop為例，這套軟體能成功，是因為世界上有夠多平面設計師需要它；如今有了AI程式助手，企業可以只為自己的特定用途寫軟體，AI代理（agent）本身就是為單一任務量身打造的程式。
他承認部分需求可能從現成軟體流失，但他認為更重要的是軟體總量正在爆炸。依他的觀察，現在的程式碼產量已比AI程式助手出現前高出好幾個數量級；他也提到，即使約95%的程式碼已由AI撰寫，對工程師的需求反而在上升，因為仍需要有人看懂系統、管理整個流程。
霍洛維茲則把這個現象比作「軟體的傑文斯悖論」。傑文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是19世紀的英國經濟學家，他觀察到燃煤效率提高後，煤炭總用量不減反增，因為更便宜的動力催生了更多用途。霍洛維茲借這個類比想說的是，單一軟體的價格會下跌，但被寫出來、被使用的軟體可能會多出非常多。
他也提醒，從「SaaS末日」的說法出現以來，這類預言就沒停過。網路剛興起時，人人都說資訊將變得免費、許多產業會就此消失，但這些產業後來以不同的形式重生。價格崩跌和產業萎縮是兩回事，這是霍洛維茲與薩克斯對卡拉卡尼斯的主要反駁。
新護城河一：別人沒有的資料與使用回饋
如果程式碼不再值錢，價值會流向哪裡？節目中點出的答案，可以歸納成三種較難只靠重寫程式碼取得的東西。
第一種是資料與使用回饋。節目中的說法是，一家公司若握有對手沒有的資料，又因為專攻特定產業而累積大量用戶與回饋，就可能形成愈用愈準的循環。 講者舉的例子，是讓大批律師事務所導入的法律AI新創Harvey。
新護城河二：程式碼以外的授權與內容
第二種是軟體以外的資產。霍洛維茲以卡拉卡尼斯點名的ElevenLabs為例，指出這家公司這幾年做的早已不只是軟體。2024年7月，ElevenLabs與雷諾斯（Burt Reynolds）等4名已故明星的遺產管理方簽下授權協議，讓用戶在旗下閱讀App中，用這些經典嗓音朗讀書籍與文章。
ElevenLabs也針對極細緻的情境訓練模型。霍洛維茲認為，這正是如今的電影配音聽起來像演員直接用另一種語言演出的原因。他的結論是，軟體變得容易寫，產品就必須變得好非常多，新創得持續進化，價值會落在這裡。
新護城河三：重寫程式碼換不來的電力和GPU
在霍洛維茲看來，軟體在通縮，AI背後的實體供應鏈卻在漲價。 他在節目前段談AI雲端業者CoreWeave時提到，token（模型處理內容的基本單位，也常作為API計費依據）的價格一路下滑，但GPU價格並沒有跟著降；資料中心的空間也在漲價，原因之一是連蓋機房的人力都難找。
帕里哈皮蒂亞把話說得更直接：電力才是終極護城河。他認為美國電力供給本就吃緊，再加上AI帶來的新增用電，未來新創就算做出再好的產品，也可能在上線前被大型雲端業者以「沒有產能」打回票。他給新創的建議是自己想辦法張羅電力，在他看來，土地、電力與機房都是極度稀缺的資產，也因此格外有價值。
誰吃得到變大的餅？
樂觀派的論證站得住，但留了一個缺口：傑文斯悖論即使在軟體業成立，也只說明總量會變大，沒說誰分得到。
霍洛維茲自己打的比方就透露了這一點。他在節目中說，未來「光會寫軟體」的價值，不會比辦一本雜誌高到哪裡去。他用來反駁悲觀論的網路類比，結論同樣是那些被宣判死刑的產業「以不同的形式重生」，原本的形式並沒有回來。
薩克斯也提到，許多原本不是軟體公司的企業，如今開始自己寫軟體。對既有的SaaS公司來說，總量擴張帶來的新需求，可能流向企業自建的工具與新玩家，未必回到自己的口袋。
對軟體公司來說，要回答的問題已經從「寫不寫得出來」，變成「寫出來之後，還有什麼是別人拿不走的」。對每年續約的企業用戶來說，下一次簽約前也值得先算清楚：這筆訂閱費裡，有多少是在為資料、授權這類較難被重寫程式碼取代的東西付錢。
資料來源：《All-In Podcast》、PhotoCraft GitHub專案頁、ArtCraft GitHub頁面、Anthropic Cowork外掛公告、《財星》、《CNBC》、Harvey安全頁面、Harvey隱私中心、CMG Worldwide公告、維基百科「傑文斯悖論」條目
本文初稿為AI編撰，整理．編輯/ 李先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