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勳離開輝達,對台灣而言,無疑是重擊。
大家會問:AI時代的精神領袖,能回來嗎?但我們再多問一句,即便回來,一切還能如往昔嗎?
今年六月在台北,黃仁勳還像一位行走的搖滾巨星,在夜市接過攤販的水果,笑著替粉絲簽名,轉身走上台,一句話就能牽動全球科技股的漲跌。
那時的他,顯然享受著舞台的聚光燈,也習慣活在無數雙眼睛的仰望裡,他是整個AI時代唯一的「神」。
短短五個月後,神壇傾塌。
只用自負或大權獨攬來概括黃仁勳,都太廉價。這場風暴的根,是多年的成功一層層養出來的,他每贏一次,「無需質問」就顯得更合理一分。輝達成立三十三年沒有董事長,直到他離開,董事會才任命元老董事哈維.瓊斯(Harvey Jones)為史上第一位董事長。
他一句話、一個握手造帝國,也養出眾人無法戒斷的依賴
黃仁勳從來就不是按牌理出牌的人,而是在規則的縫隙裡殺出血路的狼。
九歲那年,他被父母送往美國,在肯塔基州的寄宿學校刷過廁所、在連鎖餐廳Denny's端過盤子,在一次次被看輕的處境裡練就了極致的生存本能。
創立輝達後數度瀕臨破產,他不信繁文縟節,只信人與速度。把多達六十位的主管收歸直屬,一夜可以發出數百封簡短電郵,馬斯克(Elon Musk)曾形容,輝達與許多夥伴的合作,靠的只是黃仁勳的一句話、一個握手。這種帶著草莽與江湖氣息的英雄主義,讓他把輝達推上市值第一的顛峰。
但當帝國龐大到牽動美中科技戰時,這套強人本色,卻也致命。
風暴之下,挺黃聲浪依然洶湧。要求讓他復職的線上連署「Stand With Jensen」,至截稿前已突破十五萬人,其中包括逾八千名輝達員工,馬斯克也公開表示簽了名。
急著把他請回神壇的焦慮,是人性深處的依賴。黃仁勳下台那一週,輝達市值蒸發約五千八百五十億美元,市場用最直接的方式說明了這種依賴究竟有多深。
在技術劇變、看不清未來的時代,人們太渴望有全知全能的偶像可以仰望倚靠,只要緊緊跟隨黑色皮衣的背影,投資人就不必自己判斷泡沫、員工也不必為組織的盲點負責。彷彿只要一心相信他就能贏、就能永生,理直氣壯的把所有責任,全數外包給了偶像。
攤開商業史,創辦人離開又復返的戲碼並不罕見,但一個鐵律始終清晰:創辦人或許能回到公司,規則與組織卻早就變了。
最接近輝達處境的是OpenAI的奧特曼:二○二三年十一月他遭董事會撤換,七百多名員工連署以集體離職施壓,他五天內就回任,但換來的是改組後的董事會和外部律師事務所的獨立調查,他也一度失去董事席位。
歷史證明,回鍋後還能再創高峰的,多半靠角色重塑與權力下放。對黃仁勳而言,即便他最終通過調查、重返執行長大位,輝達內外部的三道信任裂痕,也很難完全復原。
員工、客戶、華府都變了,黃仁勳回鍋難補三道裂痕
首先是對內的權力邏輯。
十月二十九日,黃仁勳還把與黃樂的往來形容為「完全正常,沒有任何不尋常」;十天後,他寫信向員工承認對婚姻不忠。隨後《紐約時報》又引述報導,他與直屬部屬、醫療業務副總裁鮑威爾(Kimberly Powell)也有婚外關係。
數十位直屬主管第一次體會到「老闆的說法也必須核實」的震撼。一旦信任出現破口,人性防禦機制就會啟動,這種心理警覺,不會因為他回來而歸零。
**其次是對外的商業默契。**黃仁勳的一句話高於合約的前提,是對方相信這個人說了算。
但當他離開過一次,無論是雲端巨頭還是新創公司,未來在簽下百億美元長約時,不會再只為個人魅力埋單,董事會的法務背書與財務條款會成為檢視重點。
**第三是華府的政治資本。**他曾是輝達在華府最有影響力的倡議者,如今卻成了獨立調查與美國國會緊盯的對象:眾議院三個委員會已要求他出席閉門簡報,他要重新以輝達門面的姿態走進國會山莊,公司必須先跨過極高的合規門檻。
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說:「沒有人能踏進同一條河流兩次。」流經矽谷的河水已經改道,曾經在聚光燈下呼風喚雨的男人,即使真的重返戰場,未來任何迎回他的劇本,都一定附帶著嚴格的制衡條款。
對一個憑直覺與握手就能調動千億資源的強人來說,這不僅意味著交出權力,更否定過去讓他成功的一切本能。這,何其困難。
過去,是輝達員工、華府、全球市場一起參與這場造神,大家習慣把這座AI帝國,寄託在一個穿著皮衣的凡人身上。
如今風暴襲來,外界湧現各種事後諸葛,清算他的自負與集權。但不論黃仁勳最後撐過一切,還是就此轉身,那個允許神存在的時代,都已經正式結束了。
神壇的倒塌,或許正是這個產業遲來的成人禮。黃仁勳的退場,讓無論是掌握千億資金的機構、供應鏈,或是在螢幕前追逐明牌的普通人,終究都將走出偶像的羽翼。
當人們打算把時代的命運寄託在英雄身上,商業世界卻沒有永遠的救世主。
對今天的輝達而言,河變了,腳也變了。而曾經習慣仰望神話、把責任交給一個皮衣男人的時代,也終將結束。
本文出自商業周刊,原文標題為:允許「神」存在的時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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