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能導會演的戴立忍，很難想像，當他聊起數位裝置時，你彷彿聽到一部台灣數位器材的進化史。好友柯一正曾形容他是「器材狂」，從386時代就開始研究電腦，數位科技也深深影響了他的創作之路。
2000年戴立忍以《兩個夏天》奪得金馬獎最佳短片，這不僅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嘗試全程數位化的影像製作，也是台灣首部拿到金馬獎的數位創作影片。在這之後，《台北朝九晚五》及屢獲大獎的《不能沒有你》，也都是數位化創作。他不斷以「解放」這個字眼，形容數位科技讓創作門檻消失，讓傳播距離縮短，讓創作人能更自由地分享對世界的看法。
我一直對物理或電子的東西很感興趣，男孩子嘛，我從小就喜歡拆東西，想知道它是怎麼運作的，然後它怎麼幫助我的生活。以前拆過電視，還被映像管的高壓電電過，長大後從386時代就開始拆電腦，以前拆了都裝不回去（笑），裝得回去是花了很多學費後，才慢慢知道怎麼裝回去。
到486的時候，我對電腦的知識已經成熟了，身旁朋友的電腦幾乎都是我組裝的。我又是學影像的，所以我對於影像數位化這件事特別期待，也特別相信。影像數位化是一種影像創作器材解放，因為以前膠卷創作門檻很高。
所以在2000年時，我算是台灣最早一批用數位攝影裝置的人，幾乎在2003年以前我賺的錢，絕大部分都是花在器材上。當時就是一路摸索，但我相信這東西以後會普及。所以在2000年之前，我就非常有興趣去嘗試全程數位化的影像製作過程，從拍攝到剪輯再到成品完成，《兩個夏天》算是第一次做了完整嘗試，也是台灣第一部數位拿到金馬獎的影片。
但當時引起很多爭議，因為我拿的是短片輔導金拍攝，有人認為你不是用膠捲拍，是不是符合補助資格？大家也認為金馬獎是電影影展，沒有膠卷拷貝的話算不算電影？2000年在台灣可以算是動態影像數位化的轉折年代，當時數位攝影機被視為比較不夠專業，但影像創作本身就是隨著科技發展，而不斷有形式上的改變。我一直告訴大家要學這個東西，很快就會全面取代成為主流，但那時候被視為離經叛道。
在那之後大概2002年開始，數位攝影機就來勢洶洶地切入了。大概在2006年，Red One出來後，整個就翻盤了。才短短幾年時間，到現在幾乎都用數位攝影機拍攝，改變非常非常快，大家也沒有想到柯達這麼快就沒落了，未來膠卷會慢慢會走進博物館裡。
人稱地下電影教父
所以十多年前我真的很焦慮，你知道很多事會發生，一定會朝這個方向走，但相對應的設備怎麼還不出來？當時每個環結都是瓶頸，CPU是瓶頸、匯流排界面是瓶頸、儲存裝置是瓶頸、螢幕顯示還是瓶頸。這個通了，瓶頸變成在那邊，那個通了，瓶頸又變成另一個，所以我幾乎是跟非線性剪輯世界發展同步的，或者頂多落後幾個月。
以前我聽到國外有出新東西就馬上跑去買，不惜重金，買過最貴的零組件一個就幾十萬，所以我的電腦永遠是當時候最新等級。你說這是在幹什麼？根本是神經病嘛（笑）。弄那麼快當時能做的只是寫劇本，這個386就可以達成的事情。但我一直想從最前端到最後端一個人就可以完成，架構起自己的後期中心，說實在我在發展一人電影。
當時真的很瘋狂啦，瘋狂到那時圈子裡有人稱我為「地下電影教父」，因為那時數位還是地下，不是主流。當時朋友都看我瘋成那樣，就問我你在幹嘛？我就開玩笑說劇本寫不出來，想拆開電腦看看是不是字都藏在裡面（大笑）。
我現在家裡還有一大堆骨董，現在來看是骨董，但在當時都是最先進的PC設備。從20年前到現在，我對台灣的3C業做出了超大的貢獻，我個人GDP全部都投到電腦業裡（大笑）。可惜我當時的頭腦不是商業頭腦，想的都是怎麼把它應用在創作上，要不然應該是買股票投資電腦產業，現在就賺翻了（笑）。
但現在我已經放下以前比較硬體狂的部分，因為《不能沒有你》我剪輯了半年，六個月的長期使用，每天超過18小時，對身體傷害太大了。我現在手受傷很嚴重，後來是吃止痛藥才能用軌跡球，還不是滑鼠喔，我在更早之前就不能用滑鼠了。
我現在只想趕快買一間房子，把房子裡整合成我的數位影音天地，把所有器材全部整合起來，好比在外面可以用手機到網路上下載付費的東西，然後回家就下載好了，再到投影機上觀看。
或是出門的時候可以看到家裡的情況，把家裡的控制權帶在身上，支配自己的私有空間，整合這些的過程還滿好玩的。不過老實說，弄這樣一套要幹嘛？我也不知道（笑），說到底就只有炫啦，所以我說我很宅嘛。
在科技和版權間找到平衡
這段時間我也看著網路興起，它可以不用傳統載體就能傳遞影像資訊。雖然也有人談論版權問題，但你必須接受科技進步，並從中求取一個平衡。我的意思是，最早人在寫詩的時候，有所謂的版權嗎？沒有啊，版權觀念也是後來才出現的，所謂的數位甚至是解放到有版權之前的狀態。
如果我們同意創作版權的話，我們應該回過頭來，再找出版權跟載體之間更好的互動關係，而非去質疑更新的載體出現，可能會危害到我們的利益，那樣反而是比較負面的，所以我不會這麼強制性或這麼不客氣地去看這件事。
好比《不能沒有你》在台灣DVD發行的第一天，中國網站就有了，它的點擊率很高，實體盜版DVD也有了，我知道它也賣得非常好。因為我當時去中國影音店，想看一下到底怎麼回事，我去了第四趟才看到，前三趟都說賣光了，可是我一毛錢也沒有掙到。但我並不會這麼負面去看這件事，因為我對數位這麼熟悉，在載體不斷進步的情況下，你沒有辦法去埋怨載體，或是埋怨使用載體的人，因為它太自由了。
有時我甚至會回過頭來想，創作說到底就是為了溝通或分享，希望讓更多人看見，基於人類最原始的創作慾，網路是好事啊！網路讓創作門檻被解放，讓你跟可能存在對話的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就沒有了，會有各式各樣的看法在網路裡同時呈現，那麼版權只是附加價值。以前是為了情之所至然後有了創作，什麼時候開始我們是為了賺錢而去創作？所以孰輕孰重、孰先孰後，我會去想這件事，回到創作的初衷，我也就不會那麼生氣。
當然我並沒有這麼清高啦（笑），我們處在消費者時代資本主義的架構裡，我也希望勞力能夠換取金錢或其他相當的報酬，但因為數位化這件事太可怕了。這是必然的，我會抱怨，但是我不會這麼打死結糾在那兒。（攝影／侯俊偉）
原文刊於數位時代雜誌2013年1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