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榮] 美國鄉民的正義

2015.07.16 by
曹家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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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新大學社會心理學系助理教授、資訊社會研究者,相信人與科技的關係是反思當代社會的重要核心,希望能透過簡白的書寫分享相關知識。

[曹家榮] 美國鄉民的正義
Reddit發生大事了週間,正當我在寫前一篇文章時,突然看到某個科技網站報導,「美版 PTT 」因開除一名員工引發激烈抗議。當下我心想,...

Reddit發生大事了

週間,正當我在寫前一篇文章時,突然看到某個科技網站報導,「美版 PTT 」因開除一名員工引發激烈抗議。當下我心想,美版 PTT ? Reddit ?真令人汗顏,自認為也算是資深鄉民的我,從未曾聽過有這樣一個網站存在。約略瀏覽過新聞內容後,雖然覺得這美版 PTT 的比擬不盡符實,但這事件倒也是有值得討論之處。

Google 整理關於 Reddit 的介紹,資料來自維基百科。數位時代翻攝。
(圖說:Google 整理關於 Reddit 的介紹,資料來自維基百科。數位時代翻攝)

由於手邊事忙,沒想到擱了幾天之後,真的發生大事了。 Reddit 用戶的抗議聲浪,並沒有因為 Reddit 官方的道歉而降低,甚至在接近週末時已累積出20萬人的連署,要求 Reddit 執行長 Ellen Pao (中文名鮑康如)下台。7月10日,Ellen Pao 正式請辭。

編按:去年我們才報導過她上任的消息,Ellen Pao 背景請看這裡

此次辭職的Reddit CEO Ellen Pao,Christopher Michel分享於Flickr,CC by 2.0
(圖說:此次辭職的Reddit CEO Ellen Pao,Christopher Michel分享於Flickr,CC by 2.0)

事情的來龍去脈,這幾天已在各大新聞、科技網站上大致被報導過了。事情的導火線被認為是一名相當受歡迎的員工(其實是無酬管理 Reddit 板務運作的管理者)Victoria Taylor 無故遭到解職。但其實不滿的累積可能還可以拉到更早之前 Reddit 關閉幾個據爭議性的討論板。總之,Taylor的解職可以被看作是,不滿官方近來經營策略的鄉民,找到了一個爆發的出口,一股腦地轟掉了搞不清楚 Reddit 作為「社群」的本質為何的 CEO。

被低估、錯估的「社群」

我說 Reddit 被冠上美版 PTT 這樣的比擬不盡符實的一個原因在於, Reddit 可是一家商業公司,而PTT則是一直拒絕商業化。當然,這不是說不商業化的 PTT 就不會面臨Reddit此次所遭遇的問題。而是說,作為商業公司, Reddit 的高層恐怕更容易在營利的考量下,錯失也錯估 Reddit 的「社群」本質。

據聞, Taylor 的解職的一個可能原因就是她拒絕 Reddit 高層一些更傾向商業化的計畫所致。不論這一消息正確於否,重要的是,作為營利取向的事業體,由於根本上是具有「中心」的層級組織,因此很自然會採取中央化的管理模式。因此,我們可以看見 Reddit 的創辦人兼主席 Alexis Ohanian 出來滅火時,便把重點擺在「溝通不良」、並願意在未來改進與管理者之間的關係上。

當事人之一 Victoria Taylor 的 LinkedIn 現況,數位時代翻攝
(圖說:當事人之一 Victoria Taylor 的 LinkedIn 現況,數位時代翻攝)

其實不只是像Reddit這樣的商業公司,在台灣,我們的政府也對 PTT 多少感到束手無策。而原因就在於對於「社群」的錯誤想像。商業組織與政府部門對於社群的想像有幾個共通點。
1. 社群被想像為具有中心的,且這意味著可以站在這個中心上發號司令、進行管控。
2. 社群被想像為同質,或至少是接近同質的。像是PTT在現今的執政官員們看來,可能就是一群「偏綠的」暴民。

這樣的想像當然其來有自。一方面,從組織的角度來看,中央化層級式的管理通常是組織運作的基礎。因此即便 Reddit 是相當特殊地依賴一群無酬的參與者來結集、管理社群,仍難以擺脫那舊有的習氣。另一方面,在過去,社群往往被看作是一種「想像共同體」,也就是一群有著共同情感、信仰、興趣、利益的人組成的群體。因此,一個社群自然也就會被看作是偏向同質的一群人。

然而,今天這個時代的網路社群,不是上述想的那樣。一方面,不僅網際網路是去中心的, Web 2.0 之後網路使用者早已取得了行動、發聲的力量。況且 Reddit 還是仰賴著許許多多無酬、志願參與的板主,才能夠產製優質內容並吸引群眾。這群板主不僅與 Reddit 沒有僱傭關係,更有著強大的行動力。他們所構成的社群圖像絕非中央化的,而是有著多元中心的網絡連結。 Reddit 的高層並沒有看清這一點,才會拿著自以為是的紙紮令箭一刀砍下,卻沒想到是放火燒了自己的尾巴。

正在討論NASA最近這批冥王星照片的 Reddit 太空板頁面,數位時代翻攝
(圖說:正在討論NASA最近這批冥王星照片的 Reddit 太空板頁面,數位時代翻攝)

另一方面,這個時代的網絡社群也絕非單一同質的。這一點在台灣的 PTT 上看得比較清楚。台灣的政府嚴重錯估PTT的地方也就在此。從舊有的社群想像來看 PTT ,會認為鄉民就是同一種人。因此也會把鄉民當做一個整體,並想方設法地對付它。但是,從 PTT 歷年來的「XX之亂」與爭議事件中可以看到,鄉民們經常是眾聲喧嘩的,有時候聚在一起、有時候又針鋒相對。因此,反而比較令我好奇的是,在 Reddit 事件中,板主們聯合關板的舉動真的沒有引起使用者的抗議嗎?作為資深鄉民,我實在不相信這麼「團結」的舉動。

但,正義勝利了嗎?

Reddit 這一次的事件,在 CEO 下台中告個段落。而不少的網站都以「鄉民的正義勝利」或「起義」來形容。「正義」真的勝利了嗎?誰的正義?

在一片歡欣鼓舞、喜慶又一次鄉民戰勝了「商業公司」這個大惡魔的同時,也有不少人開始憂心於這樣的「正義」。因為 Ellen Pao 不僅因為這次的事件丟掉了CEO的職位,更遭受Reddit使用者「瘋狂」的批評、謾罵,甚至是死亡威脅。這讓不少人開始反思,網路上的言論自由雖然是網際網路最重要的核心價值之一。但是這樣的自由真的沒有或不需要界線嗎?而以「正義」為名又真能正當化那些瘋狂的言論嗎?

在台灣,這樣的言論自由在前陣子才賠上了一條年輕生命的代價。雖說讚譽此次 Reddit 用戶的勝利,不等同於支持那些騷擾、威脅Ellen Pao的言論。但我們必須認識到,鄉民並不等同於正義。又或者說,就像我之前提到的,這個時代的網路社群絕非同質群體。因此,並不存在「鄉民的」正義這種東西。Reddit的用戶們確實聯手捍衛了社群的自由、自主精神,但同時,這裡面絕對也有一群腦袋熱過頭的、起鬨滋事份子。而你很難說他們是「正義」的。

鄉民,令人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所以,我是在說鄉民們是批著正義外衣的流氓嗎?絕對不是如此。讓我再說一次(很重要可以說三次),這個時代的網路社群絕非同質的。這不只是在說,例如, PTT 不是由同質的一群人組成。更重要的是,這也是在說鄉民們的行動從來都不是一致的。

台灣研究PTT的學者曾經指出,鄉民的行動有一個很重要的特質,就是喜愛起鬨、喧鬧。這個特質讓PTT經歷了無數「亂」事,也創造出許多令人振奮的熱血事蹟。你可以在PTT中看到那種群聚、起鬨地瘋傳他人私密、不雅照片的暴民舉動,也可以看到像是發生在2006年黑特板上鄉民們齊力尋人,因而即時挽救了一個生命的事件。

起鬨源自於人類的本質。圖為2008年10月埼玉県川越市川越氷川祭晚上的景象,日本維基百科作者 Kounosu 作品,CC by 3.0
(圖說:起鬨源自於人類的本質。圖為2008年10月埼玉県川越市川越氷川祭晚上的景象,日本維基百科作者 Kounosu 作品,CC by 3.0)

因此,鄉民們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讓他們最終會展現出各種不同形象的那種不斷流竄、又不斷群聚的傾向。不斷流竄,是因為總是待在同一個地方、關注同一件事情,對於注意力過剩的鄉民們來說實在太無聊了。而不斷群聚也不只是因為新鮮事,更重要的是,鄉民們就是喜歡一起「湊熱鬧」的感覺。至於這個熱鬧的事會是什麼?要怎麼個湊法?從來都沒有一定的規則。

回過頭來看,我相信 Reddit 的事件中絕對有著為了自主、自由理念而戰的用戶,但是絕對也不乏就是來喧鬧、甚至來亂的所謂「暴民」。因此,我們可以讚譽這個事件中有一群人打敗了以為可以肆無忌憚地剝削「社群價值」的大公司。但也必須注意到,在這個過程中,也有一群人正在累積著對於網路社群乃至於整體社會的傷害

對我來說,「鄉民」就是這麼複雜、曖昧的一群人。既難以用「正義」來評價他們,卻也不能用「來亂的」、或甚至「暴民」來輕忽、貶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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