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經濟學家與未來學家菲利浦．薩林（Phillip Salin）住在一條百里道路的盡頭：從他站的任何地方開始，那條路會直直穿越地球的大氣層外側。
薩林畫出自帕羅奧圖（Palo lto）網路安全公司到近地軌道（注：Low Earth orbit，指太空載具距離地面較近的軌道）的軌跡，他在弧形科技公司的團隊（Arc echnologies，日後更名為Starstruck），實驗了以糖為原料的「火箭糖」（rocket candy）燃料，可用來發射較為平價的載具，資金來自蘋果電腦（Apple Computer）第一任執行長麥克．史考特（Michael Scott）。
然而，薩林不是航太工程師，而是有MBA 學位的經濟專家。他推崇以市場為本的奧地利經濟學學派大師海耶克（Friedrich Hayek），相信光靠市場的運作力量就能帶來改變。薩林認為，未來太空領域會面臨的挑戰中，最大的是一股比重力或金屬應變耐受度還要強的力量：配置不當的金錢。
薩林在國會委員會主張，太空梭太便宜了：成本獲得補助，以人為的方式壓低，導致火箭產業缺乏創業精神；而光是金錢的移動，就足以讓我們衝破重力井。他的證詞指出：「下一個重大的太空突破將會是經濟方面的突破。」。
薩林深受資訊市場吸引，對於金錢與知識的流通深深著迷— 金錢就是資訊，資訊就是金錢。
本文授權轉載自《數位貨幣烏托邦》第5章〈飛向宇宙，浩瀚无垠〉，八旗文化出版。
比網際網路還早的數位烏托邦
1984年時，薩林的太空事業遇上了麻煩，於是他展開了自1970年代就在思考的計劃。
當時他一邊讀著經濟學家海耶克與哲學家卡爾．巴柏（Karl Popper）的著作，一邊著手研發「分時電腦系統」（time-sharing computer system）：一種智慧財產權的數位市場。
薩林把這個系統命名為 「美國資訊交換平台」（American Information Exchange，縮寫為AMIX）。 他設想AMIX將會是一個園地，可以留存所有類型的腦力工作。
AMIX 提供的東西不僅僅只是資訊，而是答案：調查、市場分析、專利、樓層平面圖、電腦輔助設計（ 注：Computer Aided Design， 簡稱CAD）透視圖、問題的解決方案、公式。薩林表示：「我們只是在試圖減少麻煩與交易成本，拿掉人不願意用知識交換獲利的障礙。」
為了達成目標，他們將必須替「資訊仲介」（informationbroker）這項新型職業打造拍賣與銷售系統，有個人檔案、評分、心得與市場管理者。他們需要平台來處理會計、發票、交易與支付，也需要全美各地都有跑著AMIX 自用軟體的個人電腦（就連充滿溢美之詞的報導，也提到那是個「笨重」的軟體），每台電腦都能撥接至Unix 伺服器。伺服器存放著各種主題、次主題與項目，範圍包含整個潛在的資訊產品服務的專門化世界。
科技記者達克．塞爾斯（Doc Searls）回憶，AMIX 團隊「嘗試從零開始建立線上服務」，打造出一整套客製版的網際網路日後將提供的基礎建設。「薩林必須創造自己的網際網路。」 然而，在解決那些問題之前，AMIX得先解釋為什麼數位資訊有價值。
可複製的數位位元，究竟有什麼價值？
1990年，艾絲特．戴森（Esther Dyson）簡單說明了反對的意見：「供需法則無法套用在幾乎能以零成本方式複製的產品上，例如資訊。」戴森當時的主業是產業記者，負責報導運算榮景，並提倡發展數位資訊市場。
這些潛在的完美「網路自由主義市場」（cyberlibertarian market）有一個問題，直接衝擊到薩林的核心商業計劃。戴森在文章中反覆提到AMIX，試著回答眾人對於數位媒體的價值反覆出現的質疑：「一旦建立，幾乎能以無成本的方式複製。」
1972年，替《全球型錄》（Whole Earth Access Catalog）等計劃撰稿的自由作家兼藝術行動者史都華．布萊德（StewartBrand）正在鑽研「電腦遊民」（computer bum）這個次文化。這群人沉迷寫程式，平日玩著早期的電子遊戲《太空戰爭！》（Spacewar!）。
布萊德明確地提出將類比媒體數位化的意涵：「既然大量的資訊能靠電腦數位化與傳輸，舉例來說，音樂研究人員可以在網路上以『基本上不失真』的方式交換（swap）錄音。唱片行要跟這個世界說再見了（現在式）。」
布萊德的用語有個重要的不當之處，也是我們今日依舊普遍誤用的語義：布萊德提到的音樂學者其實不是在「交換」錄音，不是在轉手來、轉手去；他們實際上是在製造（making）錄音。因為除非有刻意篩選、壓縮或改動，否則每一個副本（在你我的電腦上、存放於伺服器、在本機快取儲存、音樂播放裝置上）都是完美的位元對位元的複製。
運算與電信技術的20世紀史可說是一部傳真度（fidelity）的挑戰史，也是一部準確度與校正錯誤的奮鬥史：從電話線到無線電波，再到單一電腦靠線路傳輸執行儲存、處理與顯示功能， 透過不完美的媒體與有雜訊的頻道，想辦法儲存與傳輸完美的副本。
在開創複印機的全球年代，運算的複製能力（尤其是網路運算networked computing）可謂遠勝印刷與攝影。
戴森在《富比世》（Forbes）的AMIX 專欄對頁，刊著全錄公司（Xerox）的全頁廣告， 慶祝全錄這間「文件公司」（The DocumentCompany）榮獲「國家品質獎」（National Quality Award）：如同計算機先驅楚澤（Konrad Zuse）最早的電腦程式，將數位指令戳記於傳統的三五毫米電影膠片上，那則廣告完美並陳了兩種不同的媒體系統。
數個世紀以來，「智慧財產權」的概念不斷遭逢危機，而在這段時間，同樣的挑戰再度襲來；資訊為什麼寶貴？途徑、理由與方法是什麼，數位轉向替這個舊的問題帶來了新的答案。
在AMIX 的架構下，薩林深入淺出的答案帶有市場導向：數位資訊很珍貴，因為世人會付費。
誰知道哪個資訊？原因是什麼？「胡安的常識對於愛麗絲來說，是驚世的發現。」戴森在介紹AMIX概念的文章中寫道：「就讓市場來決定。」
然而，這個問題帶有更深層的問題。AMIX 確實是一個市場：一個數位資訊的交易與付費平台。「數位資訊」正在納入貨幣，也就是那個被支付的東西。那麼，是什麼讓數位市場的數位貨幣具備價值？
提莫西．C．梅（Timothy C. May, 提出《加密無政府主義者宣言》Crypto Anarchist Manifesto》的退休工程師）指出，你可以利用 隱寫技術（steganographic，隱藏數據中的部分數據） ，將數位貨幣的鉅款藏在一首歌或一張高解析度圖案的檔案裡，平凡的數位照片有可能承載著一輛裝甲車的現金。
帶著你的資產進入永生
然而，這筆現金和照片是一樣的，也碰上了相同的基本複製問題。
戴森依據兩點支持AMIX：首先，整體而言，數位資訊可以任意複製，但找到資訊的成本特別高；其次，最有價值的資訊往往不是隨處可見。這樣的論點要如何套用在我們稱為「貨幣」（money）的數位媒體上呢？
薩林沒能親眼見到日後的相關計劃，1991年12月，在AMIX 被電腦輔助設計公司Autodesk 收購後沒多久，他就因為肝癌與世長辭，享年41歲。薩林接受了「神經」手術，成為第59位接受「人體冷凍生命暫停控制技術」的人士—他的頭顱被取下，冷凍起來，等著在他期待的社會降臨後復活。他的大腦將會甦醒或是以數位的方式重建，身體則將被複製，或是用假體取代。
薩林和梅討論過這件事將帶來的問題：你如何帶著你的資產一起進入永生。
如果說要替太空梭訂出精確的價格不容易，在AMIX 進行人與人之間的安全交易支付也很難，那麼，要想像把錢送至不認識的未知未來，更是難上加難。等你「失去活力」（deanimated）後，你將被冰在亞利桑那州的冷凍槽裡，接著在未來以某種後人類的形式醒來。你要如何把錢交給日後的自己？
1993年，梅在談及「延時釋放密碼協定」（timed-releasecryptographic protocol）的備忘錄上提到，理論上訊息是可以加密的，可以設定成唯有過了一段時間或發生特定事件後才能讀取。
梅講到自己多年前和薩林討論時，兩人所談到的第一個使用案例：對於想安排自己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重生／復活的加密人士而言，「最重要的事是要把錢送進未來，同時要加以保護，不能被沒收或扣稅等等。」（10年後，維基解密的亞桑傑將接手這個密碼龐克清單上的問題，但目的是為了保護解密。）
那將是某種在未來也依舊會存在的銀行帳戶，而且還要獎勵替復活做出貢獻的人士：一旦數據解密，第一個讓帳戶持有人起死回生的團體將能獲得一筆事先承諾的獎金。對於薩林想創造的未來的資訊仲介來說，那將會是最大的勝利：一個讓系統創造者起死回身的定價系統。
本文授權轉載自《數位貨幣烏托邦》第5章〈飛向宇宙，浩瀚无垠〉，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張庭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