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矽谷

1999.07.01 by
數位時代
中國矽谷
五月的北京,矛盾焦躁。 街頭上滿溢著反美的海報與口號:「強烈譴責以美國為首的北約……」「拒吃麥當勞,不用微軟……」。 鏡頭轉向北京城西郊...

五月的北京,矛盾焦躁。
街頭上滿溢著反美的海報與口號:「強烈譴責以美國為首的北約……」「拒吃麥當勞,不用微軟……」。
鏡頭轉向北京城西郊,海淀區中關村。「發展中國硅谷」(中國稱「矽」為「硅」)的旗幟飄揚,各式相關的研討會頻繁展開,中國著名的企業家、政府官員、專家學者,一面倒地呼籲「向美國學習」,美國矽谷是他們眼中的聖地。
中關村是中國電子產品的集散地,中國電腦產業發展的土壤源頭,以白頤路上的「電子一條街」為中心,外人乍看像是放大的光華商場。與電腦相關的高樓商城、路邊小店、販賣盜版軟體的內地農民,都在此匯聚。也有人管它叫「騙子一條街」。
這看似不起眼而凌亂的商業區,正是中國政府計畫培養為「中國硅谷」的核心重鎮。
相較於高科技搖籃的美國矽谷,中國一樣有創業冒險家;一樣有科技種子的大學;一樣鄰近高速公路;一樣吸引了外來的創投,帶進冒險的資金……但是,中國還是走著獨屬於中國的、曲曲折折的「硅谷之路」。
「中國硅谷」不只是中關村的電子一條街,它代表了中國在高科技產業的努力與期待,它可以衍生在任何城市,它是廿一世紀中國的未來。
人才,是中關村最驕傲的資產。
以中關村為核心的100平方公里內,匯聚了中國13億人口中的頂尖菁英。包括北大、清大在內的73所大專院校、以中科院為首的232個研究所,約有37萬8000名科技研究人員。中關村內有民營企業近5000家,其中中國科技產業的代表企業:聯想、四通、方正集團,在村內從小「長」到大。微軟、Intel等920家外商企業的總部也都群集於此。一九九八年,以中關村為核心的海淀實驗區營收產值達451.6億人民幣。每年約成長30%。
如果我們認為「資訊科技產業」決定了中國的未來,中關村絕對是觀察廿一世紀中國的重點指標。
北京政治圈內流傳著這樣的說法,八○年代中國經濟發展的重點,是以深圳為首的幾個特區;九○年代則專注於上海浦東;二○○○年的目光,就在北京中關村。發展「中國硅谷」的計畫,由國務院副總理李嵐清的親自領軍,多少可以證明中共當局的重視。
但諷刺的是,中關村之所以能有今天在電腦產業的代表性地位,正是因為中國政府的不重視。

**中關村第一代:知識分子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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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關村的雛形始於一九八○年。中科院物理所研究員陳春先,從美國矽谷參訪回國後,第一次提出「中國硅谷」的概念,希望能將科技研究成果轉化為產品。
一九八○年底,在蘋果電腦傳奇的鼓舞之下,以陳春先為首的15名中科院人員,就在倉庫一角辦起了中關村第一個民營科技實體──「先進技術發展服務部」。
也在那時候,中國開啟了「計畫經濟」下的第一道門縫,有了市場經濟的種子。
一九八三年,中關村陸續出現了第一代民營企業:四通、信通、科海、京海,村裡人稱「兩通兩海」,是中國發生市場經濟的前鋒哨兵。
當時中關村以「導買導賣」電腦相關產品的小公司為主,許多是學院裡高學歷的科研人員「下海」創業。聯想創辦人柳傳志回憶,當時中科院裡許多同事「下海」到村裡做生意,非常簡單的維修、買賣,一個月可以拿到30、40元人民幣的報酬,但當時在中研院擔任計算機所所長的柳傳志,一個月工資才20、30元人民幣。
買賣活絡了中關村的土壤。新興的電腦產業在傳統計畫經濟中的體制裡,找不到對應的單位,變成三不管地帶,也給了眾多創業者新機。
柳傳志將中關村的發展歸納為「貿工技」模式:由貿易、代理電腦相關產品開始,再走向製造、技術發展。
「貿工技」路線給了中國一個特殊的起點。因為龐大的內需市場,使得代理角色擁有談判實力。柳傳志認為,對較落後發展的中國電腦產業而言,先進入貿易領域,比較容易切進產業製造的入口。

**中關村第二代:總經理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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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進入九○年,改革開放因著六四趨緩而又漸活絡,開始有了規模的中關村企業,準備引進「經營兵法」。大型企業頭角崢嶸,要以組織戰面對競爭。而領導這場新戰局的主角,是中關村上突然冒出的一群卅歲總經理們。
卅三歲的方正電腦總經理馮沛然,留著大陸人時興的「寸頭」(小平頭),還有著一張娃娃臉。
北大政治系畢業的馮沛然,從沒想過會做「個人電腦廠的總經理」。他大學畢業的時候不想離開學校,就在北大方正找了個工,一半時間做電腦銷售;另一半時間在庫房扛箱子。
就從管庫房開始,馮沛然開始學習電腦產業的基本功夫。漸漸掌握電腦產業的精髓,而接下方正電腦──中國第二大本土電腦廠商的總經理棒子。
「當時我見識很淺,覺得方正是全世界最好的公司,後來和DEC(迪吉多)接觸,才知道有人比方正更好,然後看到HP、Intel,發現好公司真不少。」馮沛然陳述他的成長,有著漫畫式的趣味。
文革在三十歲這一代出生時接近尾聲。感受到歷史的酸痛,卻沒背上歷史的包袱,使中關村第二代開展了真正中國科技產業的雛形。
創辦中國第一家ISP的女創業家張樹新,深刻總結了這一代經營家的深層人格:「痛苦讓你對這個國家有深刻的認識,你一直在思考黑與白的事情,然後你會珍惜今天的穩定,這使得我們有能力與國家主流對話,但也不會排除異己。」

**中關村第三代:留美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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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聯想、方正打造的中國PC大成長浪頭上,開始有中國大陸留美矽谷人才的「回鄉潮」。
中關村今天更活躍的,是這群第三代領導人。他們帶回來更狂野的新點子,他們沒有成熟的「企業營運模式」,但是英特爾和微軟願意押注在他們身上,因為他們開墾的是目前美國矽谷最熱的產業──網際網路與軟體。
他們的眼光不止中國,他們的舞台在國際。
伍曉東就是典型的例子。
卅五歲的伍曉東,史丹佛大學博士,在美國待了13年。去年他帶著美國與台灣創投的資金,帶著從矽谷「消化」過的新知與技術,回到故鄉中國創業。
伍曉東的新公司「諾方信業(Net Front)」,做的是網路資料安全(information security)技術的相關產品,四分之三的客戶在美國。
伍曉東深切希望自己是中國科技產業的「人才播種機」。他常告訴他的60位員工:「2、3年後,我希望你們到外面去開20、30個公司出來,在這裡所學到的一切,當成我送給你們的一份厚禮。」
伍曉東當然不是唯一。中國大陸入門網站「搜狐」創辦人張朝陽,在美國9年,拿到MIT、Intel、道瓊的資金,回到中國,以22萬5000美元,創建起中國最受歡迎的入門網站之一,被認為是新一代的創業經典。
方正新天地軟體公司總經理凌岩分析,這群中國土生土長的人,結合美國化的創意、方法和資金,對科技產業將會影響深遠。
「這些人不需要很多,20、30個、100個就好,就可以把整個世代都帶起來(brought the whole generation)。」伍曉東說。

**網路新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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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國際資金引入中關村的,是網際網路編織出的超級市場大夢。
一九九八年,中關村最流行的問候語是:「你上網了嗎?」
中國上網人口每年以3倍的速度增加,一九九八年底網民210萬;今年底預估可達400萬;二○○二年,中國將成為世界第二大上網國,上網人數約3700萬人。在網路事業的發展上,中關村離矽谷不遠。
和其他已開發國家不同,中國的網際網路發展與個人電腦發展幾乎同步。Internet反而成為使用、購買電腦的誘因。網路引發了第二次板塊震動、產業力重新洗牌。年輕、專業的中國新貴又可以搶到卡位的機會。
中關村正快速移植「矽谷的網路模式」──「創投、購併、上市」三部曲。
北京往聖荷西的班機上,穿梭著一群帶著營運企畫書的創業家,而成千上萬的美元,則順著光纖電纜匯入了中國。
卅二歲的新浪網總裁王志東成功結合北美、台灣、中國兩岸三地的資源正是最成功的例子。
網路的發展不限於中關村。被國外媒體稱之為中國的「E*trade」的上海「證券之星」,在中國開辦網路下單的生意,也被海內外創投看好。
創辦人之一,卅二歲的高利民對網路事業的經營有著不同的思考。當外資對於中國政府股份的加入十分敏感時,「證券之星」卻刻意尋求上海郵電局的加入。高利民強調,在中國發展網路事業,一定要和大資源接軌。「大玩家還沒有入場之前,Internet產業的噪音多過行動。」高利民說。

**外商「新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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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光十色的網際網路投資者身後,興起的是扎實許多的軟體工業。
過去外商到大陸,看重的是廉價的「藍領勞工」及土地資源。科技產業的外商最近嗅到了大陸更可貴的資源──軟體人才。
Intel、微軟,都已經宣布要在北京設立研發實驗室。Intel在中國投資5000萬美金做研發基地,專門開發中文語音辨識及與Internet相關的軟體,目前約有50人的規模。
做電子字典、筆記型電腦起家的台商英業達,一反過去台商把中國當硬體生產基地的做法,從一九九二年開始,就把大陸當成「研發基地」。英業達在上海、南京、北京三地,共有3個研發基地。做電子字典、遊戲、通訊相關軟體。
英業達中國區副總裁李家恩強調,中國軟體工程師的成本,是台灣的三分之一。英業達在中國有1500名軟體工程師,數量是台灣的10倍。
目前軟體運作的模式是在台灣開發、大陸製作,再回銷台灣。軟體事業部負責人、副總經理邱全成表示:「只要產品定位清楚,中國軟體實力部隊龐大,很快就可以pick up」。
例如線上及時翻譯軟體「譯典通」就是成功的案例。台灣已經賣到第四版,賣了30萬套。具有市場領導者的地位。
在英業達之後,宏碁也跟著在上海設立軟體研發中心,專門研究企業用管理相關軟件。
如同美國《財星》(Fortune)雜誌預言,應用軟體將是中國未來科技產業發展的主力。微軟也認為,中國有能力變成主要的軟體勢力。

**中關村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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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關村有夢、有潛力、有未來,但也有著更多致命的陷阱、必須妥協的現實,重重牽絆著這個下一世紀經濟成長發動機的前進。
首先是國家大機器掌握壟斷資源的現實。
張樹新對此感受最為深刻。一九九五年,張樹新創辦了中國第一個民營ISP瀛海威,想和中國電信玩「大衛與巨人」的競爭。3年後,瀛海威不堪巨額虧損,張樹新及旗下15位高階主管集體去職,引發轟動。
「中國的網路面對很多現實,不是說你有夢就可以解決。無法解決,不論是誰。」張樹新認為,中國網路的發展一定會有「中國道路」。
中國在還沒有打好企業經營的「底子」之前,就迷眩於美國矽谷的金融操作模式,也讓中國目前的科技產業發展,特別是網路,趨向泡沫化。
上海風險投資家,廿九歲的馮波認為,中國的網路市場,噪音大於行動。國際重量級的投資者並沒有實際的行動,反而是沒有趕上美國那一波的淘金者,在尋找夢想般的回報。重量級投資人並沒有因為噪音,增加了投資力度,「隨波逐流的人,比真正有開創性的多。」馮波說。
網路發展喊得震天價響,但是能讓網路公司賺錢的電子商務模式,在中國也還處於蠻荒。中國缺乏信用制度、金流、物流體系,電子商務只是空中樓閣。
IBM電子商務服務部大中華區經理許壯熙舉例,推展電子商務,中國最大的問題還不在技術層面,而是心態。
「談e-business,e只占九分之一,其他都是Business,」許壯熙強調,很多在中國想做電子商務的人,都在談技術、談e,沒有人談business,註定失敗。

**缺的比有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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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實,當前的中關村,呈現後勢趨緩的窘態。除了聯想、四通、方正等幾家大企業外,中關村大部分企業都是「各領風騷三、五年」,年收入超過10億元的企業不足10家。村內企業近年技術創新投入呈逐年下降的趨勢,年負增長4.6%。
中關村企業還缺乏對「商業運作」成熟正確的了解。
諾方信業總經理伍曉東說,中國對企業成功的評價並不真正清楚。例如公司為什麼要上市?股票意味著什麼?上市意味著什麼?多數人並不了解。
中國創業投資基金不發達,也明顯制約大陸高科技產業的發展。海淀高新技術實驗區管理委員會透露,北京當局已經決定放寬外國創業投資公司對中關村的投資。同時必須要降低高新產業上市的標準,讓創投有動機投資新興產業。
看中國的發展,就像看任何一條北京的大街,壅塞的腳踏車與奔馳的高級進口車,在馬路上並肩而行;世界級的辦公大樓與舊胡同裡的四合院也在一巷之隔。它永遠速度驚人,潛力無窮,也像是宿命,必須永遠帶著舊時代的包袱前進。
已啟動引擎的中國矽谷,急切渴望展現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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