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台灣民眾長期在討論「資訊戰」這個詞，卻很少有機會看見它的內部帳本。
2026 年 2 月，OpenAI 發布了一份最新威脅報告，其中一個案例的出現方式，本身就極具諷刺意味：一名與中國執法單位有關聯的人員，習慣性地把「網路特別行動」（网络特战）的月度進度報告上傳到 ChatGPT，請模型幫忙潤稿、修辭，讓公文讀起來更流暢。
就是這個再日常不過的動作，讓 OpenAI 的研究人員得以從這批文件中，逐步重建出中國公安體系如何系統性地對境內外異議人士、外國政治人物及台灣相關議題發動影響力行動的完整輪廓。
這份報告本身，是目前外界少見能夠從當事操作單位視角，具體掌握「網路特戰」規模與戰術的一手文獻。
假帳號大軍！中國網軍單一省分就有300名操作員
根據那批進度報告所呈現的數據，這套行動的規模遠超過一般認知中的「網軍」概念。
光是單一省份，就有至少 300 名操作員專職執行網路影響力行動，而報告中同時暗示其他省份有配置規模相當的團隊。戰術手冊中，OpenAI 識別出超過 100 種針對不同目標與情境的具體策略；假帳號的數量達到上千個，分布在超過 300 個境外社群平台；在中國境內的網路上，相關貼文數量達到數百萬篇，在境外平台則有數萬篇。
在工具層面，報告顯示這套系統大量仰賴本地部署的開放權重 AI 模型。進度報告中明確提及，該省份的團隊在過去數月間實驗了 DeepSeek-R1、Qwen2.5 與 YOLOv8，主要應用於內容翻譯、大量草稿生成、目標監控與內部文書處理等環節。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操作員在發布 AI 生成的內容前，會刻意手動刪除文章中的破折號（em-dash）——這是一種常見的 AI 寫作語言特徵，移除後可降低被演算法識別為機器生成的機率。這個細節說明，操作者對如何管理 AI 工具的可偵測性，有相當程度的主動意識。
在效果評估上，一份進度報告記載，某個單位在超過 200 個西方平台上共發出逾 5 萬篇貼文，其中獲得超過 300 次分享或留言的，不到 150 篇。OpenAI 以其 IO 影響力量表（IO Breakout Scale，1 到 6 分）評估，將此案例整體定位為「接近第 4 級下緣」，代表行動在主流輿論場中的穿透力相當有限。
日本是場景，台灣才是核心座標
報告中最具體的單一案例，是針對日本政治人物高市早苗的影響力行動，而這個案例與台灣的連結，比表面上看起來的要直接得多。
2025 年 10 月，上述 ChatGPT 用戶要求模型協助規劃一套打擊高市早苗公眾形象的行動，起因是她公開批評了中國在新疆與內蒙古的人權狀況。ChatGPT 拒絕了這個請求。
然而，幾週後，同一用戶上傳了一份「反高市早苗行動執行進度報告」，改以「潤稿」為由請模型協助。行動架構依循六條戰線：放大對其移民政策的負面評論；動用假外國居民帳號向日本議員發送投訴信；炒作生活成本議題激化民間不滿；貼上極右翼標籤以意識形態污名化她；連結美國關稅議題轉移輿論焦點；以及散布讚美內蒙古現況的正面內容。
行動啟動了 hashtag「#右翼共生者」（右翼共生体），OpenAI 透過開源調查，在 X、Pixiv 和 Blogspot 上找到了這些帳號的實際活動痕跡，帳號創建時間密集集中於 2025 年 10 月底，符合統一部署的特徵。
然後，在 11 月，出現了一個決定性的議題轉向。
高市早苗公開表示，若中國軍事攻擊台灣，日本可考慮提供軍事援助。這句話讓同一批帳號立刻切換了攻擊方向，開始以英文大量發布批評她台灣立場的留言。OpenAI 在報告中直接引用了這些推文的實際內容，其中一則寫道：「一個中國原則是不可逾越的紅線。高市早苗輕率的言論不僅損害中日互信，更會破壞地區穩定，必須予以糾正。」另一則則是：「干預台灣海峽？純粹的妄想！中國捍衛主權的決心從未動搖！」
這兩則推文在同一天（11 月 21 日）由同一個帳號發出，觀看數分別是 10 次和 7 次。
從這個時間序列可以看出，高市早苗最初被鎖定為目標，是因為她的人權立場；但她在行動中被持續攻擊，至少有部分原因是她的台灣立場。對這套機器而言，「挺人權」與「挺台灣」在分類上高度重疊，都屬於必須被壓制的言論類型。
那個以「#右翼共生者」為主題的 YouTube 頻道，截至 11 月底，頻道內影片的最高觀看次數為四次。
台灣議題如何成為整合鎮壓的觸發器？
如果說高市早苗的案例展示了這套機器如何對外延伸，那麼報告中幾個較少被提及的細節，則清楚勾勒出台灣議題在整個體系中的核心位置，任何與台灣有關的發聲，都可以成為啟動這套流水線的觸發條件。
挺台帳號的遭遇：@xu96175836
進度報告描述了針對 X 平台上一個公開支持台灣的帳號 @xu96175836 的騷擾行動。根據報告所述，操作團隊動用了超過 50 個假帳號，對其張貼敵意公開留言；透過私人訊息傳送恐怖主義相關圖片；並提交大量假檢舉，部分檢舉還附上 AI 生成的假截圖作為「違規證據」，試圖讓平台的自動審查機制誤判並限制該帳號。
這個案例的意義在於，它展示了這套系統如何「武器化」平台本身的信任與安全機制：不是靠真實的違規行為來觸發下架，而是用大規模協調的假舉報，讓平台的演算法替他們完成封禁工作。
從一條推文到一場拘押
報告中另有一個更直接說明台灣議題代價的記載：一名中國境內的年輕女性，因為在 X 上發了一條涉及台灣的推文，被公安找上門進行拘押與審訊。
這個案例本身在報告中篇幅不長，但它標誌著一條重要的邊界，「網路特戰」的邏輯並不只停留在線上。對中國境內的用戶而言，一條台灣相關的公開貼文，可以直接觸發線下的司法後果。
「1450」：一個被武器化的台灣標籤
報告中另外提到，這套行動使用了「1450」標籤來汙名化支持台灣的倡議者。「1450」是台灣特有的網路俗稱，指的是政府雇用的付費網路評論員，源自 2019 年農委會一項預算爭議。
這個細節值得特別注意：這套系統不只是在制造假內容，它還在主動挪用台灣本地的話語與標籤，將其反向操作成攻擊挺台聲音的工具。一個原本用來批評政府網軍的詞彙，被用來指控所有聲援台灣的人都是拿錢辦事的假帳號。這種策略混淆的是對話的基本信任基礎。
一條整合的鎮壓流水線
OpenAI 的研究人員發現，在這些針對台灣相關目標的行動中，有一個 X 帳號呈現出一個特別清楚的整合跡象：它在 11 月 19 日連續發出五則貼文，使用「#右翼共生者」攻擊高市早苗，指控她對台灣問題的立場正在「把日本拖向戰爭」。
然而，同一個帳號，在稍早的 1 月 13 日到 17 日之間，曾多次回覆中國異議人士「李老師不是你老師」（李盈，一位長期記錄中國社會議題的活動人士）引用「保護衛士」（Safeguard Defenders）報告的推文，留下多則侮辱李盈本人及保護衛士組織、並指控他們是「境外間諜」的回覆。
換句話說，同個帳號，在不同時間點，同時執行著攻擊挺台日本政治人物、攻擊中國境外異議人士、攻擊國際人權組織這三條任務線。這不是巧合，這是一條整合了多重壓制目標的作業流水線。
對這套機器而言，「挺台灣」、「批中共人權紀錄」、「支持中國異議人士」在分類邏輯上屬於同一類需要處理的威脅。
偽造訃聞、冒名檢舉⋯打壓沒下限
在台灣相關案例之外，進度報告還記錄了針對其他異議人士的多種手法，共同構成這套戰術體系的全貌。
異議人士揭立建曾遭偽造訃聞與墓碑照片攻擊，相關假訊息在 2023 年 8 月曾於中文網路大量流傳，時間點與進度報告所述吻合。
異議人士惠波（@huikozhen）的帳號，則透過誘發回應再批量假舉報的手法，成功被 X 平台的自動系統標記為受限；另有幾十個仿冒其外觀的假帳號同步佔據搜尋結果。在 Bluesky 平台上，五個仿冒惠波的帳號均於 2024 年 12 月 5 日同日創建，目的是搶佔其身份識別空間。
在境外行動面向，報告記載有操作員曾冒充美國移民官員聯繫旅美異議人士，以及嘗試以偽造的美國地方法院文件向社群平台要求帳號下架（該嘗試未能成功執行）。線下部分，則有便衣警察在異議人士家屬住宅附近張貼敵意海報後拍照上傳，以製造「民間自發」輿論的案例。
AI 的角色：一道有用的門，和一面繞得過的牆
在這整個案例中，AI 的角色值得被仔細辨析。
ChatGPT 在規劃高市早苗攻擊計畫時說了不，這是真實且重要的安全護欄作動。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同樣真實：行動照樣執行了，只是改用其他工具。進度報告明確提及，該省份的「網路特戰」團隊曾實驗 DeepSeek-R1、Qwen2.5 和 YOLOv8，這些是不受任何美國 AI 公司政策管轄、可本地部署的開放權重模型。
AI 在這裡扮演的是翻譯、內容草稿生成、異議人士社群媒體監控等特定環節的工具角色；但行動的策略方向、人力調度、目標選定與線下執法，依然依賴真人的組織架構與國家權力支撐。
「效果有限」這四個字，值得被更嚴格地審視
從純粹的輿論穿透力指標來看，這份報告記錄的行動交出了慘淡的數字：5 萬篇貼文，不到 150 篇獲得真實互動；YouTube 影片最高四次觀看；大量假帳號數天內遭平台清除。OpenAI 也在報告中如實呈現這些數據，並以 IO 影響力量表將此案例評為「第 4 級下緣」。
但是時尚，用「輿論影響力」評估這套系統的效用，本是有待商榷的認知框架。
這套系統同時在運作兩件性質不同的事：一是嘗試影響公眾輿論（目前效果確實有限），二是對特定個人施加持續的心理與社會壓力，使其噤聲或退場。對揭立建而言，假訃聞觸達了幾個人不是問題核心；對那位因台灣相關推文被帶走問話的年輕女性而言，那場行動有沒有獲得轉推，也從來不是重點。報告中明確記載，部分異議人士因持續騷擾而降低了發文頻率或停止使用社群媒體。
對台灣而言，更值得正視的問題是：當這套機器同時鎖定挺台的日本政治人物、在中國境內發聲的普通用戶、以及海外的台灣支持者帳號時，它在做的，是系統性地提高「公開聲援台灣」這件事的摩擦成本，讓每一個考慮開口的人，都在一個難以量化但真實存在的壓力場中做出選擇。
這份報告真正讓人清醒的地方，或許不是它揭露了什麼令人震驚的秘密，而是它所呈現的一切都太像一個正常運轉中的官僚體系了：有月度報告、有省份配額、有戰術手冊分類、有 AI 工具採購決策、有對效果的內部考核。
它不神秘，它就是一個有編制、有預算的政府部門，在做它被分派的工作。
對台灣讀者而言，這份報告提供的最重要認知更新，或許就在這裡：我們面對的不是幾個散漫的網路酸民，而是一套具有組織縱深、正在持續迭代的數位基礎設施。
資料來源：Openai
本文初稿為AI編撰，整理．編輯/ 李先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