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台灣開 Jeep、Maserati、Alfa Romeo 或 Peugeot,你的車來自一間叫 Stellantis 的公司。
如果你訂閱《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你在替他的家族控股公司貢獻營收。
如果你看歐洲冠軍聯賽(歐冠)轉播時注意到尤文圖斯(Juventus),那是他家的球隊。
如果你使用 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他從 2025 年 1 月起就是 Meta 董事會成員。然後,2026 年 5 月 25 日,他站在羅馬的發表會舞台上,把一台叫 Ferrari Luce 的電動車介紹給全世界。
他的名字是 John Elkann。50 歲,義大利裔美國人,Agnelli 家族第四代掌門人。Agnelli 家族之於義大利,大約等於辜家或蔡家之於台灣,只是規模更大、觸角更廣。
他的曾曾祖父 Giovanni Agnelli 在 1899 年創辦飛雅特(FIAT),這個家族的命運從此跟義大利工業史綁在一起。
Elkann 同時擔任三個角色:家族控股公司 Exor 的 CEO、Stellantis(全球第四大車廠)的執行董事長,以及 Ferrari 的執行董事長。
Exor 旗下還控制著 CNH Industrial(全球最大的農機公司之一)、Iveco(商用車)、尤文圖斯(Juventus FC),以及《經濟學人》集團。
一個人橫跨汽車、農機、媒體、職業足球,還坐進社群平台的董事會。Ferrari Luce,是他在這些角色之中親手押下的最大一注。
Agnelli 家族:義大利的「國族企業」
台灣人對歐洲家族企業的印象,多半停留在精品業,例如 LVMH 的 Arnault 家族、Hermès 的 Dumas 家族。但 Agnelli 家族更接近台灣早期的大財閥,控制的是一國的核心工業。飛雅特曾是義大利最大的私人企業,巔峰時期占全國 GDP 的 3.5%,北部的都靈(Turin)幾乎整座城市都圍繞它建起來。
Elkann 的外祖父 Gianni Agnelli,是義大利戰後最具影響力的企業家,人稱「L'Avvocato」(律師先生),也是國際社交圈的傳奇。他跟甘迺迪家族交好,出入歐洲貴族圈,同時經營一個龐大的工業帝國。媒體常把 Agnelli 比作義大利的甘迺迪家族,但甘迺迪家沒有一間年營收破千億歐元的企業。
Elkann 的繼承之路充滿戲劇性。原定接班人是他的表叔 Giovanni Alberto Agnelli,1997 年因癌症去世,年僅 33 歲。同年,21 歲的 Elkann 被外祖父欽點為繼承人。六年後 Gianni 過世,隔年 Gianni 的弟弟 Umberto 也走了,28 歲的 Elkann 突然站上整個家族帝國的頂端。
Sergio Marchionne:Elkann 學到的第一課
Elkann 做的第一個關鍵決策,是在 2004 年力挺 Sergio Marchionne 出任飛雅特 CEO。
Marchionne 是義裔加拿大人,會計師出身,接手飛雅特之前從未管過一間車廠。但當時的飛雅特已經快破產,需要的不是一個懂引擎的人,而是一個懂得如何把公司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人。Marchionne 做到了。他重組飛雅特、收購克萊斯勒、打造 FCA(飛雅特克萊斯勒),2018 年突然因病去世,走在他準備好的接班計畫啟動之前。
Marchionne 留給 Elkann 的,不只是一間被救活的公司,更是一套用人哲學:在關鍵時刻,找一個來自產業之外的人,用不同的眼光解決既有問題。
第一次:找半導體人當法拉利 CEO
2020 年底,法拉利 CEO Louis Camilleri 因健康因素突然辭職,Elkann 自己暫代幾個月,同時四處尋找新人選。
2021 年 6 月,他公布的答案讓整個汽車產業愣住了:Benedetto Vigna,意法半導體(STMicroelectronics)的類比、MEMS 與感測器部門總裁。
意法半導體是全球最大的車用半導體供應商之一,台灣的 IC 設計與封測廠跟它往來密切。Vigna 在半導體業待了 26 年、擁有超過 200 項專利,是個從未在汽車業工作過一天的物理學家。讓他來管法拉利,就像讓台積電的研發副總去當保時捷 CEO,技術上相關,文化上卻像來自另一個星球。
但 Elkann 的邏輯很清楚。法拉利電動化的核心,已經從引擎和變速箱,轉移到馬達、逆變器、電池管理系統和碳化矽晶片(一種讓電動車更省電、更耐高壓的關鍵半導體),這些全是 Vigna 的主場。與其找一個懂引擎的人來學半導體,不如找一個懂半導體的人來學法拉利。
Vigna 在發表會上的一句話,正好對應 Elkann 的賭注:「我在科技產業工作了 30 年。做高性能元件很容易,難的是讓客戶對它的感知是好的、是獨特的。」
第二次:找 iPhone 設計師做法拉利設計
幾乎在挑選 Vigna 的同一時期,Elkann 邀請 LoveFrom 的 Jony Ive 和 Marc Newson 為 Luce 操刀設計。
他在發表會開場解釋:「我們知道需要一些稀有的東西;不只是新想法,而是一個不同的視角。這就是我們選擇與 LoveFrom 合作的原因。不是為了確認我們已知的事,而是為了挑戰它。」
Ive 的回應是:「John(Elkann)和 Benedetto(Vigna)的勇氣,還有他們的鼓勵,我認為非比尋常。」
法拉利設計長 Manzoni 手下有一個完整的設計工作室 Centro Stile,過去十五年,法拉利每一台車都出自他的團隊。但這一次,Elkann 讓外部團隊取得「哲學與設計的自主權」,讓自己最資深的設計長退到協作者的位置。
左手著火,右手造車
Elkann 在做這些法拉利決策的同時,他管的另一間公司正在經歷危機。
Stellantis 是飛雅特克萊斯勒和 PSA 集團(Peugeot 母公司)在 2021 年合併而成的全球第四大車廠。從 2024 年開始,它北美銷量下滑、經銷商庫存堆積、電動化轉型節奏判斷失誤,股價一年內跌了超過四成。
CEO Carlos Tavares 在 2024 年 12 月突然辭職,或被辭職。Elkann 以董事長身份親自接管臨時執行委員會,2025 年 5 月底找到 Antonio Filosa,一個在公司內部待了 25 年的老將。Filosa 上任後坦承,Stellantis「高估了能源轉型的速度」。
同一時間,法拉利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Tavares 走人時,Luce 正在做最後的冬季測試;Elkann 忙著找 Stellantis 新 CEO 時,Luce 正在進入量產準備;2026 年 1 月,Exor 和 Piero Ferrari 續簽股東協議。Exor 約 20% 股權、Piero Ferrari 約 10.6%,但靠法拉利的特別投票權,兩人合計掌握超過 48% 的投票權,等於替法拉利上了一道不被短期市場壓力綁架的鎖。
有人會說 Elkann 管太多,Stellantis 的危機就是他分心的代價。但他的位置是家族控股的頂層持有者,Stellantis 的日常先後交給 Tavares、Filosa,法拉利交給 Vigna,他自己做的是跨越五到十年的決定:選 CEO、選設計夥伴、選技術路線。這是被季度報告追著跑的專業經理人難以做到,卻是家族掌門人習慣的尺度。CEO 看季度,掌門人看世代。
而法拉利才是 Elkann 真正的王牌。它的市值在 2025 年已經超過 Stellantis,儘管後者的營收是它的二十幾倍。
一個繼承人的賭注
Elkann 在發表會上說:「Ferrari Luce 不是對變化的回應,而是一個決定。」
這句話聽起來像行銷文案,但放在他的處境裡讀,重量完全不同。Stellantis 正是「對變化的回應」做錯了的案例,它太快押注電動化,跟消費者的實際需求脫節。
而法拉利花五年想清楚「法拉利版本的電動車」應該是什麼,才動手。同一個人,同一個時間窗口,押了兩個方向相反的注。Stellantis 賭快,輸了;Ferrari 賭慢,至少到目前為止,看起來是對的。
Elkann 21 歲被欽點為繼承人,28 歲在連續失去兩位長輩後站上家族帝國頂端,同一年押注 Marchionne 重整飛雅特,44 歲促成 Stellantis 合併,48 歲處理 Tavares 離職危機,50 歲站在羅馬看 Luce 揭幕。
他的每一個重大決策,從 Marchionne 到 Vigna,再到 Ive,都有一個共同特徵:在市場還沒確認方向時,他就先把賭注下在「人」身上,賭這個人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Luce 賭的,是五年後的超級跑車買家需要什麼。Elkann 的答案是,他們要的是一台在電動時代依然願意「伸手去摸」的車,而不只是一台螢幕很大、加速很快的電子產品。
但這個回答對不對,要等第一批車主交車之後才知道。
但至少,做出這個回答的人,不是一個只看下一季財報的職業經理人,而是一個從 21 歲就開始學習如何替家族的下一個三十年做決定的繼承人。
責任編輯:李先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