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興誠逼政府表態 的最後一子

2006.01.15 by
數位時代
曹興誠逼政府表態 的最後一子
企業家和政治人物這兩種角色,如果不是站在同一邊,就得站在對立面,中間灰色地帶極窄,而曹興誠就選擇激化對立。 他在去年底連番登報,批評台灣是...

企業家和政治人物這兩種角色,如果不是站在同一邊,就得站在對立面,中間灰色地帶極窄,而曹興誠就選擇激化對立。
他在去年底連番登報,批評台灣是亂邦,並放話要把聯電股票在台灣證交所下市。十二月二十九日又預告將在今年三月辭掉聯電董事長,吸引媒體和國內外投資人關注。一時間,原本在雙方對奕取得先手的金管會,立刻落居下風,局勢逆轉,斷尾求生的一方反而占據主動。

不干當政府棋子的企業家

企業家對政府有怨言並不罕見,但敢跳出來炮轟的極少,除非另有目的。俄羅斯尤科斯石油公司前總裁霍多爾科夫斯基曾公開對克里姆林叫陣,算盤撥的是要選總統。但在競選開始前,就被現任總統普京以竊占國有資產名義關到西伯利亞裡,一子下錯全盤皆輸。
繼霍多爾科夫斯基後,曹興誠是近年第二位衝撞政府的知名企業家,雖然他的目的應不是二○○八年大選,但是一月九日新竹地檢署正式起訴他,如果罪名成立最高需服刑五年,步上霍多爾科夫斯基後塵。儘管台灣的政治環境和俄羅斯並無可比之處,兩人受審原因也不同,但這種戲劇張力卻一下子拉高關注度。
曹興誠的事業生涯,從不缺戲劇張力,或者說,就是不斷製造戲劇張力的過程。自去年初和艦案曝光導致聯電被檢調搜查,到年底財報修正後未對台灣證交所公告而被罰款,以迄目前因和艦案涉及背信將出庭應訊,曹興誠在臨近六十歲前,又一次面臨人生轉折。 他原本是政府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卻不甘受安排擺弄,不斷衝撞方格和方格間的界限,走出新路,讓自己成為棋手,把政府轉為他棋盤上的棋子。
政府培育的半導體先鋒
一九八一年,工研院電子所副所長曹興誠在所長胡定華的推荐下,加入剛成立第二年的聯電,擔任副總經理,負責經營,要把這間由電子所內示範工廠移轉出來成立的公司,發展成有市場競爭力的生意。
時間推回五年前,電子所送出一批年輕人才到美國RCA公司受訓,學習整套半導體技術,並帶回台灣,欲藉發展先進微電子工業提升本土科技水準。曹興誠是受訓人員之一。
聯電是台灣政府投入半導體業的一項承諾,也是第一筆官方投資,曹興誠的員工編號雖不靠前,嚴格意義上卻是聯電第一位專業經理人,二十五年來外界已將他與聯電劃上等號,「老曹」之名不脛而走。他擅謀略、經常語出驚人、大開大闔的性格,也在多年征戰中被許多投資人朗朗上口。
菜鳥主管曹興誠在外界不看好之下,一肩挑起聯電重任,以自有產品打開市場,逐步取得商業成功,並於一九八五年在台灣股票上市。他始終記得,與他上任同一年創辦的(天下)雜誌來採訪時所拋出的尖銳問題,之後並印成鉛字隨著雜誌發行出去;他也記得,聯電第一天上市就跌停,證交所主管以維持股價為由要求護盤,被他斷然拒絕,第二天報紙以「聯電不來電」做斗大標題。
這是他第一次與官員起摩擦,可能也是最輕微的一次。曹興誠不只幫政府達成任務進軍半導體業,他更有興趣成就自己的事業。

為政府打頭陣反被扯後腿

聯電順利站穩腳步,鼓舞了台灣政府和工研院,繼續投注大量研究經費和人力,並於一九八七年從電子所移轉六吋廠技術成立第二家公司台積電,專攻晶圓代工,一九九四年再從電子所移轉八吋廠技術成立第三家公司世界先進,專攻DRAM晶片。
以政府角度來看,樂見台灣半導體業由樹而林,長成一大片,但是從曹興誠角度解讀,他和聯電的成功,並未因此拿到政府更多資源,反而造成政府催生其他公司來和聯電搶資源,並可能在市場上轉為聯電的競爭對手,他先前的功勞竟回過頭來成為阻礙聯電前進的絆腳石。 老曹當然無法接受,並開始高分貝抨擊政府,強調政府不該再涉足類似科技專案,在民間沒有能力發展之初,政府帶頭投入無可厚非,但等到像聯電這樣的企業起來,就不宜再介入,否則就是與民爭利。
曹興誠的發言,完全站在「上市公司老闆」立場出發,捍衛員工和股東權益,可是對政府來說,更看重老曹是「政府代表」的角色,不管當年送他到美國培訓,或是創辦聯電的第一筆錢,都由政府買單,因此老曹應該放大格局,從國家整體利益來看事情。雙方都有理,卻毫無交集。

積極運籌從棋子變棋手

一九九一年,曹興誠取代張忠謀,成為聯電董事長,聯電正式進入「曹興誠時代」。稍早,老曹對於張忠謀既擔任台積電總經理又兼任聯電董事長,相當不滿,認為違背利益迴避原則,對這位官派董事長和背後的官股代表始終不服。
曹興誠透過多次增資和釋股,並拉進其他法人股東,降低官股在聯電比重,連帶降低政府對聯電的掌控;另一方面則透過員工分紅入股,提高經營團隊持股比重,等於是間接的「管理層購併」(Mana-gement Buyout),一步一步讓經營團隊成為聯電最大股東,獨掌大權。老曹完全擺脫「政府代表」角色,全力扮演「上市公司老闆」。
不論是一九九五年轉型做代工,三個月內敲定十一家國外合作伙伴入股成立聯誠、聯嘉和聯瑞三家新代工公司,或一九九七年把聯電設計部門獨立出去成為聯發科、智原和聯詠三家新晶片設計公司,或二○○○年進行的五合一,還是二○○一年把關係企業聯友光電與達碁合併為友達,每一子都落點精準。
特別是聯電在一九九八年購入新日鐵瀕臨倒閉的八吋廠(後改名為聯電日本),二○○○年到紐約證交所掛牌上市,接通國際資本管道,同年底又到新加坡投資興建十二吋廠(聯電國際),將營運範圍伸向台灣以外。聯電和台灣政府的關係再次改變,成為跨國企業和在地政府的較量,台灣需要聯電略大於聯電需要台灣,局面開始對聯電有利。

跨國企業與母國角力不斷

研究跨國企業崛起與影響的(當企業購併國家)(The Silent Takeover: Global Capitalism and the Death of Democracy)一書指出,跨國企業的快速壯大,出現在雷根和柴契爾夫人主政的一九八○年代,美國共和黨和英國保守黨的經濟政策都傾向討好富人和大企業,當時為爭取大企業支持政府的經濟政策,政府投桃報李護航企業往海外發展,變現美英兩國的國際政治影響力。
弔詭的是,當跨國企業愈成功,母國對其約束的法律性和道德性愈弱。諾基亞想把總部遷出芬蘭,易利信想把總部搬離瑞典,西門子計畫把總部移往瑞士,都已是公開多年的消息,也是該國經濟部門頭痛的難題。德國幾家車廠抓住稅太高以及工時制度僵硬這兩點,要求政府解決,否則要關廠移到東歐生產,最後都得到政府正面回應,結果是增加工時並減低薪資,這在過去是無法想像。當然,前提是在民主政治和市場經濟的國家,會得到這種結果,否則將無辜平添幾位霍多爾科夫斯基。
向政府嗆聲,最好的情況是對方讓步,最糟是去坐牢,所有結果都將落在這兩者之間,最可能就是彼此各退一步折衷。再來的問題就很單純:台灣政府的反應會更像德國,還是俄羅斯? 曹興誠顯然胸有成竹。聯電被美國證交會要求重編財報是不經意的插曲,主要因為安隆案後,美國會計準則轉為嚴格,對許多會計帳目編列和攤銷的規定與以前不同,連IBM都被要求重編報表,和作假帳無關。台灣金管會因聯電未即時將此訊息登錄在台灣股市觀測站,而罰聯電五萬新台幣,曹興誠因此登報反擊,藉題發揮成分居多。

逼政府表態做最後決戰

真正的衝突點仍在和艦案上。這是曹興誠棋盤上的新子,用來牽制同業主力,並衝撞他認為不合時宜的政策。戒急用忍最初是一項道德勸說,後來則強塞在法律的框架下推出,說服力和適法性上都顯薄弱。政府似乎打算用聯電祭旗,老曹則判斷這是虛張聲勢。
曹興誠威脅聯電在台灣下市,並宣布辭去聯電董事長,在圍棋上稱為下了「勝負手」,目的是要打破僵局逼對方表態,進行關係最後勝負的對決,此時對手必須迅速回應,否則敗局即定。老曹以一己之力,加上聯電九十四萬名股東,加上持有三七%股份的外資做賭注,和政府搏這一局。如果政府輸了,不只得放聯電過關,戒急用忍政策也將崩盤,雙方都輸不得。
對聯電股東來說,更關心的是老曹這麼會算計,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幫股東賺錢。聯電二○○五年營業額為九百零七億新台幣,對手台積電則是二千六百四十五億,差距愈來愈大。普通小老百姓好奇的則是,在這場高來高去的對決中,究竟是台灣政府在玩聯電,還是聯電在玩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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