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台灣人，最驕傲的是我們有全球效率最好的製造業，尤其當「Made In Taiwan」的縮寫「MIT」和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簡稱同名時，更添三分「沾光」的榮耀。
同樣身為台灣人，最感羞愧的，則是我們的服務業。台灣服務業雖然占GDP比重達68％，但憑良心講，不論是政府或民間服務業，其產出都令人不敢恭維。政府公部門的服務效率，每年都受到瑞士洛桑管理學院（IMD）和世界經濟論壇（WEF）的咀咒，而民間的餐廳、小館、賣場、旅館，絕少會令你流連忘返，更別提為它們編出幾冊例如「米其林紅書」或「米其林綠書」之類的指南。
年歲漸長，才知道「愛」與「恨」永遠是一枚銅板之兩面──我也許錯愛了台灣製造業，但更可能錯怪了台灣服務業。我的意思是：台灣製造業之強，或許正得力於台灣服務業的「不振」；而台灣製造業的強勢，也反過來使服務業加倍的積弱──此話怎講？
四十年勤奮的工廠人生
這話得從台灣經濟的「傳統」開始說起。二次大戰後，台灣實行「進口替代」政策，發展紡織、塑膠加工、食品等輕工業，先求勉力溫飽百姓肚皮。這個政策大獲成功後，政府又緊接推出「出口替代」的新菜單，也就是將便宜的勞動力導引到專攻出口的工廠，賺取台灣最渴求的「安全感憑證」──美元外匯。得力於咱們父母兄長的勤奮，台灣自70年代開始的「加工出口區」、「客廳即工廠」、「科學園區」創匯業績可說一路長紅，外匯存底也自90年之後始終高掛世界前兩名（直到近年才有中國「後發先至」）。然而，不論是「進口替代」還是「出口替代」，四十年來，這兩個曾讓台灣老少泯出喜悅淚光的政策，都為我們的生活烙下了難以磨滅的──「工廠人生」深深印記。什麼是「工廠人生」？那就是下班的生活得要緊衣縮食、勤儉持家、儲蓄為上，上班的工作則務必兢兢業業、唯令是從。準此，「娛樂」便要找那種便宜又大碗、「刺激／門票」比值大的，「消費品」則肯定貨比三家。一旦你白手起家、大獲全勝，你就進入「工廠老闆人生」，那就是把你過往所受的委屈，連本帶利討回來──賓士要買好幾台，家裡要裝千萬音響的卡拉OK，連到羅浮宮看畫，也要大聲用手機跨海下單買股票。
鼓勵賺錢的製造業社會
這兩種人生，都造就了不像樣的服務業。服務業是一種「enjoy」的產業，消費者和店家間成交的不是「利害關係」，而是某種「生活價值的共同嚮往」，對一個把「製造業」像神一樣供奉起來的社會，全民都急著賺錢，哪有心力慢慢摩蹭這「浪費時間、成本不菲」的心靈遊戲。就連中央銀行也不鼓勵消費，長期的「弱勢台幣」政策，壓根兒就不喜歡你花錢買進口貨（除非你確保已晉升至前述的「白手起家成功」階段），它寧願你出口、再出口，賺完美元再賺歐元。
弱勢的服務業，是台灣資源、心靈、價值觀全都投向製造業的結果。但我懷疑的是：這個「40年有效」的傳統，還能撐多久──除了一天要全身密封12小時的晶圓廠外，台灣已經沒有多少工廠可以讓你上班了！而話說回來，如果台灣經濟要換一枚新銅板，你的選擇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