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這群情感的小巨人

2005.04.01 by
數位時代
看,這群情感的小巨人
有四十年的時光,台灣經濟的成長奠基在沒有情感的工業產品上,重型卡車從北奔南,一箱箱的PVC、塑膠布、ABS、黑膠封裝的IC、無法微笑的新市芒...

有四十年的時光,台灣經濟的成長奠基在沒有情感的工業產品上,重型卡車從北奔南,一箱箱的PVC、塑膠布、ABS、黑膠封裝的IC、無法微笑的新市芒果或中寮柳丁,在透暝的天光中離開高雄港。當外國客戶拆開紙箱,這些台灣MIT產品的印記便隨風而去。除了價格和數量,它們無法溝通國家的符號,傳遞不了一丁點這塊小島的微笑。

**幸好,這段時光即將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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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年三月的德國漢諾威電子展會場,有全球「設計界奧斯卡」之稱的德國iF產品設計大獎揭曉,在二三三二件參賽作品中,台灣拿下終賽五百四十二個設計獎中的二十八座,首度追平由三星、LG領軍的南韓。其中由華碩電腦工業設計師蕭銘楷設計的W1碳纖維寬螢幕筆記型電腦,更拿下五十個金獎中的唯一一座台灣金獎座,是台灣有史以來第一次在「冠軍」賽裡擊敗了新力與三星。剛滿三周歲的明基設計團隊則一舉拿下十座設計獎,超越LG的九座,比明基董事長李焜耀心中的賓果數字還多二座。「從此,外國通路商愈來愈不用擔心代理BenQ,會碰到產品線不齊或是水準不一的情況,」明基全球營銷總部總經理王文燦指出:「一次拿下十個獎,証明我們是一家整體作戰的IT公司。」
台灣電腦品牌雙強明碁與華碩,在iF大賽聯手拿下十五座設計獎,也讓德國iF工業設計大展執行總裁韋格曼(Ralph Wiegmann)印象深刻:「韓國三星投資快十年,台灣僅只三年!」他指出。

**設計得獎代表企業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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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工業設計師」?他們對台灣經濟的未來影響是什麼?
在字典的刻版定義裡,他們是將「工業原料」轉變成「生活器物」的工作者,但對世界各語言民族而言,他們是為國家產品掛上可掬微笑的人;讓拆開包裝箱的異國消費者,能驚奇地遭遇原產地「地方情感」的人。工業設計師人數的多寡、才華的高下、心靈厚度的深淺,象徵著工業化國家和開發中國家間的分水嶺。自從西元一七六九年,英國瓷器商人維吉伍德(Josiah Wedgwood)首開僱用專任藝術家擔綱設計的里程碑後,工業革命便兵分兩路:「情感/價值」的、以及「產量/價格」的──在國民所得兩萬美元以上的國家經濟體中,最具代表性的國民經濟英雄,除了創業家(創造就業機會)、金融家(媒介貨幣機會),就是工業設計師(發酵、出口文化資本)。法國前總統密特朗接掌大權,第一件心事,便是邀請法國工業設計師史塔克(Philippe Starck)翻修官邸艾麗榭宮,使外國元首在「古典巴黎」裡,仍得驚見「摩登法國」。
台灣設計師奪得iF設計大獎,並不會立刻帶來亮眼的銷售量,當然也拉不動股價的漲停板,但這些大獎的意義不在於短期的利益,它代表的是台灣企業體質的轉型、產業資源配置的挪移、經濟產出的量變到質變;從長線看,代表台灣每年三百七十億美元的非重化工業出口產品競爭力的提升。但這些都遠不及它為台灣社會帶來的自信與自我更新,來得更重要。iF的得獎,將大幅吸引海外華人設計人才回流,為台灣設計學生建立尊嚴,也更能號召國際設計師加入台灣活力旺盛的3C產業,由各個工作場所內、產品展演裡的求真求美,導引台灣尋常百姓的生活時空也開始求善求美,如果邊陲台灣要成為「大中國生活圈」裡的荷蘭或愛爾蘭,這個絕佳機會正在開門。

**做品牌要有自己的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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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華碩拿下iF大賽金獎的蕭銘楷,於美國紐約普拉特(Pratt)設計學院畢業後,興高采烈進入國際大設計公司,這是他一圓「點指成金」少年夢想的契機。二○○一年紐約發生九一一恐怖攻擊,讓他經歷了一段「美國人不笑,所有外國人都不能笑」的疏離傷感歲月。三個月後,他收拾行囊回到台灣,因為只有華碩願意吸收他這位畢業後「從沒碰過插電產品」的設計師(在紐約,他設計過無數「塑膠垃圾桶」)。「在世界設計圈,你只要一提到埃及,人們就會想到Karim Rashid(以設計塑膠用品聞名);只要一說澳洲,自然就會搬出Marc Newson(設計家具、燈和自行車的大師級人物),但台灣?我們誰能代表?」蕭銘楷說,既然台灣的電子業強,他也應該從這裡出發。
蕭銘楷的同事,華碩工業設計處主任李政宜,一九九八年離開誠品遠赴法國攻讀工業設計。在巴黎,他和法國朋友的臉上一齊塗上紅白藍三色的國旗油彩,為當時世界杯足球賽由齊丹領軍的法國國家隊加油,當法國隊以三:○擊敗巴西奪冠時,觀眾席上每個人都高喊著「Viva France」相互熱情擁抱;地下鐵隧道裡,每輛相會的列車都可看到對面跳舞狂歡的人龍,「但,我卻有無比的失落感,」李振宜回憶:「我為法國隊高興,但那不是來自我的認同與記憶。」

兩年後,他剛交完碩士論文,法國足球隊再次於歐洲盃奪冠,巴黎再度沸騰,論文指導老師邀請他留在巴黎加入法國設計公司,而且馬上有大案子和一份誘人的薪水,但他還是惶恐地坐上飛機回台灣,向當時的華碩毛遂自薦,偶然地成為工業設計團隊的第六個成員。在一年後,他設計的S1筆記型電腦和CD盒造型燒錄機,分別得到日本G-Mark和德國iF設計獎,是台灣設計師近年參賽得獎的先鋒。
在過往的年代,台灣專精於生產製造流程的合理化,出口的是「零情感度」的大宗量販產品(commodity),「工業設計」被當成附屬的支援單位,任務是幫助「產品價格降低」,而非「創造產品價值」。麗台科技工業設計課課長漆慶壽就回憶,八年前進公司,「大半時間花在跟人解釋我的工作內容,」但五年前,這種委屈的心情就開始看見一道道曙光,「因為我們要做品牌了!」
漆慶壽笑著說,麗台原本是繪圖卡大廠,但一旦決定走品牌,影像電話、網路電話、隨身碟等產品線陸續開出,麗台開始把工業設計當命脈。今年麗台十人團隊首度送出六件產品參賽,就摘下兩座設計獎,其中由設計師劉建成設計的藍芽衛星定位接收器,還是目前全世界做的最輕也最薄的產品。

**企業大手筆培養設計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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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年由宏碁集團獨立出來,全力發展BenQ品牌的明基電通,本身就是台灣工業設計的轉捩點,它不僅專精成立工業設計部門,把部門安置在內湖大樓董事長辦公室的下一層,讓李焜耀走一道專屬樓梯就可走動式管理,向全公司強調ID的核心地位,同時也規劃出一套將產品、品牌、設計整合分工的流暢管理制度。光是今年奪下十面獎座的明基工業設計團隊,就有八十位成員,而累計奪下世界三大設計賽(德國iF、Red Dot與日本G-mark)的總獎牌數也達六十四面,兩者都是台灣品牌企業裡最大規模。
被王文燦譽為台灣「設計管理」最才華洋溢的設計總監王千睿指出,明基現在已經不缺人,「但我們還缺人文,」明基當前的策略是一方面和國際設計團隊策略聯盟開發產品(例如與德國BMW合作開發鍵盤跟滑鼠),讓設計成員掌握西方世界對材料、形體的纖細感受,一方面規劃同事上美學和哲學的課程,例如美學老師蔣勳每個月都會到明基上課兩次。
台灣近年快速崛起的筆記型電腦新霸主華碩,則是以「高速成長」的策略投資工業設計,領軍四十五人團隊的華碩副董事長童子賢透露:華碩不僅在國內找人,更飛到巴黎、米蘭和倫敦直接面試有意到東方一試的歐洲年輕設計師,「只要有好人才,華碩都可以遷就,」他笑稱:華碩的工業設計辦公室已經是個小型「聯合國」,天天上演「土洋大戰」。
在這樣大手筆投資的背後,是華碩高海拔成長的營業曲線。
三年前,華碩的筆記型電腦加上周邊產值不過兩百億台幣,但二○○四年,華碩就產出了一千億,從李振宜設計的第一部iF獎外接式薄型光碟機開始,到現在的Expresso精簡桌上型電腦、手機、筆記型電腦、無線通訊盒、甚至是繪圖卡的風扇,華碩兵分多路,靠著工業設計來槓桿結合量產能力,正打造著繼主機板後的企業二次成長曲線。
「連一般人不會很注意的繪圖卡風扇,我們都把它設計成無敵鐵金剛的新造型,」設計處主任李振宜補充,「因為買家個個都是遊戲玩家。」
相較於明基和華碩的重兵作戰,兩家公司創辦人的老東家宏碁電腦則是另一種策略,以小兵團的工業設計核心隊伍,結合專業代工廠的機械結構設計,用「產品認同」(PI, Product Identity)的設計元素家族化概念,使宏碁電腦更快商品化、也更有一致性。
宏碁公司工業設計處處長彭學致分析,宏碁是台灣最早投資工業設計的科技公司,在品牌和設計上的經驗也最多,以小而精的企業內設計團隊來生產深度,結合代工廠設計團隊的速度,是目前宏碁認為最好的策略。
他以今年獲得iF設計獎的鏡面壓克力液晶顯示器為例,整體色系、材質和流暢的線條,延伸自宏碁在歐洲大賣、超越惠普的「Folio」筆記型電腦家族,「就像LV、Prada一樣,我們希望消費者不必細看,就可感覺這產品來自Acer,」彭學致指出,這樣的設計看似水到渠成,但「PI」的設計就必須更精準。宏碁設計團隊每開發一個新系列產品,就得先飛到歐洲和無數位產品經銷商面談,一步步拿捏市場上變化多端的消費者美學。

**台灣產史塔克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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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世界工業的發達歷史,任何特定產業的飛快躍升,或著每一個國家的工業平均生產力,都和工業設計能力相關。四十多年前,史塔克就在父親的繪圖桌下偷偷拆解家中的儀器,用沙子和水來揉捏出任何他感到「爽」的想像產品,這樣的興趣,使他今天能成為由榨檸檬器、燭臺、刀、摩托車、手錶、廁所、牙刷到豪華旅館與藝術中心無所不包的超級巨星設計師。
在這次對台灣iF設計大賽得獎年輕設計師的採訪裡,我們看到台灣經濟發展過程中最明亮的希望,這群從小唸書便唸得顛跛、腦海裡總塞著古怪念頭、青春期用畫圖來代替叛逆、畢業時少人疼惜的青年,正是台灣工業轉折點上的無數個史塔克。沒有人會覺得「法國產品」沒有情感,相信在二○○五年後,也愈來愈沒有人可遺忘全新MIT產品發出來的「情感邀請」(emotion invitation)與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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