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幾乎無所不在;對人類活動,也有廣泛的影響。可是,非常奇怪,即使絕大多數的經濟學者、都會異口同聲的說:文化很重要。但在主流的經濟學教科書裡,幾乎沒有任何篇幅是處理「文化」這個主題。
在重要的經濟學家裡,大概只有寇斯隱約觸及這個問題。當他在1991年得到諾貝爾獎時,講辭的題目是「生產的制度性環境」(The Institutional Structure of Production)。他認為,經濟活動, 是在某種典章制度裡進行;因此, 經濟學家不應只注意經濟活動本身,而應該多了解支持經濟活動的整個環境。文化,當然是典章制度的一部分;而文化和經濟活動的關聯,也確實值得研究。
2003年1月到7月,我應邀到香港城市大學客座,擴充誤人子弟的範圍。城市大學,原來是香港城市理工學院,升格為大學才十餘年,朝氣蓬勃。學校改制後不久,就成立了「中國文化中心」。中心的主要任務之一,是編輯《中國文化導讀》上下冊,做為全校學生必修課(六學分)的教材。據了解,這麼做的著眼點,主要有兩個:一方面,香港是華人社會重要的一環,對於中華文化,香港子弟們至少要能粗識草木鳥獸之名。另一方面,九七之後, 香港和大陸經濟方面的互動愈益頻繁;對華人文化多了解,等於是提升了香港子弟在中國大陸的競爭條件。在辦高等教育時,能對理念和實務並重;看在我這個旁觀者的眼裡,覺得十分佩服。
文化與經濟活動的關連
中心定期舉辦很多演講活動,我也參加了一些。五月中旬,學期結束;我改完試卷,繳了成績之後,接著手寫一本關於經濟學的「社普」書籍。每寫完一章,就請系主任俞肇熊教授──同事口中的「領導」──過目;然後在一起午餐時論對一番,斟酌損益。
寫著寫著,就碰上文化這個主題;我花了兩章的篇幅,處理經濟和文化的關聯,特別是由經濟分析的角度,解讀華人文化的特色。而且,就近取譬,還把文化中心出版的《中國文化導讀》當箭靶,臧否了一番。俞領導看了之後,有點擔心;他認為我言之成理,自成一格。可是,經濟學者論斷文化問題,會不會班門弄斧、外行充內行;最好請專家看一看,免得鬧笑話。
我覺得他言之成理,就把文章寄給城大幾位真正的專家看。沒想到,透過網路,過去完全不認識、也不同領域的學者,反應出乎意料的熱烈。相約碰面長談,非常投機,再一牽拖,一下子認識了一長串新朋友;其中有一兩位,還變成一起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損友。以文會友,是樂事一椿。
不過,雖然專家們不見外,我自己倒是有所警惕。在我的文章裡,由經濟學的角度,對華人文化的特色提出一些闡釋;但在性質上,可以說是自以為是、想當然爾的論斷。真要有說服力,最好不只有定性(qualitative)分析,而是能有定量(quantitative)的材料──胡適說的:「拿證據來!」
我開始思索,在看過的經濟學文獻裡,有沒有相關的論述。我想起,前幾年曾碰過一位華裔加籍學者戴博士(Janet Tai Landa);在1990年代,她曾發表一系列的論文,探討東南亞地區華僑的經商模式。
華人文化裡,一向重視家庭以及宗族裡的倫常;這種倫常關係,形成一種人際關係的網絡。
在自己的土壤上,固然活絡綿密;在異域他鄉裡,更是強韌無比。因此,東南亞地區的華僑,就透過這層網絡從事經濟活動。網絡裡的人,賒欠借貸,反掌之易;網絡外的人,除非有人援引推介,否則就是形同陌路。這種作法,當然侷限了生意的範圍和規模;但是,同時也降低了做生意的風險,保障了生意的穩定和延續。
在琢磨戴博士的研究時,剛好又接到一篇論文,作者是新加坡國立大學蕭瑞麟博士;看完之後,感覺上像是下了一場及時雨,精神大振。新國大有許多EMBA課程,蕭博士當時負責其中的一環;學員們都是東南亞企業界和政界的精英,他常帶隊到大陸港台等地參觀遊學。不過,他一邊參訪,也一邊做研究;寄給我的論文,就是他剛完成的一篇實證研究。他發現,因為網路交易盛行,所以歐美一些軟體公司,開發出許多相關的軟體、支持網路上的市場活動;這些軟體在歐美大受歡迎,所以業者也進軍大陸市場,希望能攫取這塊令人垂涎三尺的大餅。
可是,說也奇怪,橘逾淮而為枳;在大陸地區,這些軟體不叫好也不叫座,簡直就是乏人問津。他深入訪談的結果,發現了問題所在:買牛奶麵包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資本主義國家如此,社會主義國家也是如此。可是,網路交易,不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以信用卡或其他方式付錢一段時間之後,貨才會送到。因此,買賣雙方之間,在錢和貨之外,需要額外的一層「信任」,才能完成交易。如果有人賴皮,就必須有適當的機制來處理,否則市場無以為繼。
缺乏信任的文化沒有網路市場
蕭博士發現,在中國大陸,顯然還相當缺乏這層額外的信任;而搭配輔助的善後機制,也付諸闕如。沒有支撐網路市場的條件,自然沒有網路市場;沒有網路市場,自然也不需要操作網路市場的軟體──沒有馬,自然也不需要鞍!
戴蕭兩位博士的實證研究,似乎卑之無甚高論;對於華人文化稍有了解的人,大概會覺得本當如此。可是,事實上,他們的成果不但契合「拿證據來」的要求,更蘊含了深刻的意義。
表面上看,戴博士研究的「親族網絡」,是倫常關係的特色;蕭博士探討的「信任」,則是陌生人之間的互動。不過,在本質上,其實是相通的;都反映了人際關係的某種狀態,某些特質。在華人社會裡,有倫常關係為基礎,等於有所依恃、有信任的條件;而網際網路,用戶彼此之間互不相關,也就沒有信任的基礎。
無論是親族網絡或信任,似乎是文化的某種特質。但戴蕭兩位博士的研究卻具體而微的展現出,這些文化特質其實類似一種「工具」;有濃厚的功能性,對於經濟活動的影響,只是諸多功能之一而已。最重要的,是各個文化裡的特質是不是有助於經濟活動,能不能發揮一加一大於二的特質;而且,不只在小範圍、親族之間發揮作用,還能夠跨越地理人情的限制,在陌生人之間運作如常。文化裡的經濟成分愈多,顯然愈能支持現代社會的經濟活動,也就愈能累積出「國富」的成果。當然,延伸的問題是:文化本身也是經過漫長的過程累積而成,並且不會一成不變;那麼,有沒有適當的方式,可以刺激出文化裡更多的經濟成分,或者是加快凝聚結晶的過程呢?對於這些問題,恐怕還真的不容易「拿證據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