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您曾多次造訪台灣,您對近兩年來台灣高科技公司的印象為何?台灣企業有哪些獨到的創新模式讓您印象深刻?
A:台灣的高科技產業仍在持續發展中,不管是原有的大公司,或者是新創業的公司,整體而言都在蓬勃發展。對於原有的大公司而言,它們的挑戰是如何在原有的事業上繼續發展,進一步成為產業中的創新者(Innovator)與整合者(Integrator);對於新公司來說,則是要在一定的時間內在新產品與新技術上獲得成功。這兩者在台灣都沒有偏廢,也帶動了台灣科技業的升級。
我最感到訝異的,是台灣一直有類似台積電這樣的大公司,不斷地讓自己成為產業中的整合者與創新者,創造其他國際競爭者難以複製的價值,這其實是所有大公司最大的挑戰。台積電不停地累積半導體領域的智慧財產權(IP),以為客戶提供更完整的服務;而廣達則在利用母公司孕育新事業體的同時,還持續強化筆記型電腦的設計與運籌能力;其他如神達、聯強等公司,在增進服務品質的同時,也提升它們的財務運作能力。這些公司不只是盲目變大,也不只是開創新事業體而已;事實上,這些公司已建立一致且完整的商業模式(business model),並將旗下各事業妥善整合在這些模式當中,這讓我印象深刻。
另一方面,大多數台灣的新創公司都與舊公司關係匪淺,管理階層可能是業界資深工作者,或者公司股權部分屬於原公司所有,這使得新創公司具備高度動能,一方面貼近市場的真正需求,另一方面主事者具備扎實的管理技巧,並能自原公司在供應鏈管理和產品創新的經驗中持續獲益。
在過去的台灣,或者世界上其他地方,某些大公司對於新創公司僅有資金供應關係,兩者間的互動非常有限。但是在台灣,新公司通常自舊公司中獲得直接知識(direct knowledge),它們可能是供應鏈夥伴、科技夥伴或市場夥伴,舊公司也與新公司有資本融通關係,兩者間的互動非常豐富,這讓許多新公司更容易成功。
Q:在台灣科技公司持續發展的同時,許多人也憂慮台灣製造基地的持續外移,特別是移往中國,並導致台灣失業率的上升。您對此的觀察為何?
A:這是無可避免的(inevitable),但這並非代表台灣的生意結束了(business is over)。生意仍然在,而且有新的發展。在生產基地持續往低勞動成本區外移的過程中,許多台灣公司在持續維持創新者的同時,也強化自己做為整合者的角色。
過去台灣的經濟非常倚賴科技業,不幸地是科技業有自己的景氣循環週期,當科技業進入谷底期時,台灣面臨來自更多將生產基地外移的壓力;但在此同時,台灣也加強客戶服務和全球運籌能力,這使得台灣在享受低製造成本的同時,也透過整合創造出更多價值,而不單只是降低生產成本而已。
在挑戰出現的同時,台灣也擁有機會。許多外商發現和中國直接做生意是非常困難的,因此台灣知識(Taiwanese Knowledge)所產生的價值非常高,許多台灣經理人和公司在這樣的趨勢中受惠。台灣應該努力的,是如何在這樣的製造基地外移中,攫取(capture)更多的價值,而非努力將這些工作留在台灣,這是不切實際的。台灣無法減緩或改變新工作機會在中國發展的速度,台灣應該思考:要做些哪些事,才能讓自己更與眾不同?要整合哪些資源,才能讓自己更有價值、更有競爭力?這才是更務實(pragmatic)的做法。
我也認為台灣政府和各界應該要體會到,唯有讓台灣企業持續參與中國經濟的發展,台灣企業才可能進一步成長。但大家也可能要接受一個事實,做為參與者(participant)的台灣企業,未必會是中國經貿發展的控制者(controller);但如果不參與,台灣企業將喪失發展機會。
Q:您與麻省理工學院的梭羅(Lester Thurow)教授都曾提到,政府的角色應該是「蓋機場」(airport builder)而非「控制飛機」(airplane controller)。您對於台灣政府的產業政策有無任何建議?台灣的「飛機」——企業界,想要進一步成長的挑戰是什麼?
A:這個問題相當困難,我恐怕要做更多的研究才行(笑)。大體而言,就國內政策來說,台灣政府應該放寬更多的金融管制,讓企業的籌資和交易更自由,讓小公司和大公司有同樣的機會可以籌資並上市。從國際經貿政策來說,台灣政府也應該要更務實;是的,台灣的資金往中國外流,台灣的資金往東南亞外流,問題是該如何讓台灣從這樣的資金外流中受惠?你必須創造一套機制,讓企業能選擇留在台灣營運、或者將台灣成為控股公司的註冊地,因為政府,應該說是全世界的政府都一樣,基本上無法管制資金外流(capital flow),一如無法控制工作外流(job flow)。
在科技景氣循環的低潮期,台灣的企業也面臨國際化的壓力,它們必須要走出去,克服傳統上三項亞洲企業繼續成長時的弱點:企業治理(corporate governance)的不足、不完整的資本市場體制,以及缺乏具跨國管理經驗的資深經理人。台灣已有一些好公司克服這些弱點,但有許多公司正要面對。除了深化發展原有的製造管理能力,建立品牌是台灣的下一個挑戰,我相信中國可以提供一個良好的發展腹地;如果十年後台灣沒有三、四個真正國際知名的重要大品牌,那台灣的產業發展將會走下坡
唐諾‧拉賽德(Donald Lessard)小檔案
現任:麻省理工學院史隆管理學院(MIT)副院長
專長:國際策略管理、國際企業財務管理、發展中國家金融政策
經歷:拉賽德教授在史隆管理學院服務超過三十年,他持續擔任多家銀行、企業與政府機構的顧問,並負責史隆管理學院研究中心的運作。拉賽德曾多次到台灣與科技產業負責人深談,並參與中國清華、復旦與嶺南大學IMBA課程的規劃,對兩岸產業互動有第一手的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