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是海島型經濟體，內需市場迷你，經濟成長之道因而沒別的秘方，就是出口、出口、再出口。但你也別太狹義的去看「出口」這概念，「出口」既意味著把「Made by Taiwan」（MBT）的產品或勞務賣到國外，也是把外國人吸引到台灣來消費「Made in Taiwan」（MIT）的產品或勞務。舉例來說：廣達做筆記型電腦去外銷，是出口；而老外搭飛機來吃華西街夜市的蚵仔煎，也是出口。
過去這十年，MBT的出口遠大於MIT的出口，很大的原因是我們掌握了數位科技標準化的大潮流，靠著電子業擄獲PC大部分世界市場，台灣的GDP每年至少都有4%以上的成長。但是台灣MIT的出口卻始終沒有突破，也是不爭的事實，很少有老外不是因「洽公採購」或「要賣東西到台灣」才來台灣消費的，嚴格來說，台灣這方面的成績甚至還輸給峇里島或琉球。
黑色IC裡的隱憂
數位科技的全球化能力，不用我們多說，埋藏在黑色IC裡的晶體電路，與那些奔跑在全球海底裡的位元光纖訊號，共同幫助人類生產更多價廉物美的產品，這些產品因為享有共通標準（CPU的x86標準、無線網路的802.11標準、現有手機的GSM標準等等），因此得以跨文化、跨國界，甚至跨階級來行銷販賣，市場規模隨著價格飛落而反向增大，台灣雖然MIT出口弱，但數位MBT出口超強，多少使我們日子過得還有三分富庶之感。
但睽諸歷史，一項科技的突破性爆炸，可是幾十年才有一次的（在資訊科技崛起前的最重要科技是塑膠石化，但你還記得那是多久前的事嗎？），單一科技突破帶來的邊際效益將會愈來愈低，在技術愈來愈成熟、市場愈來愈飽和的今日，台灣如果仍然高度仰賴數位標準型產品的出口，這對台灣經濟而言，不能不說蘊含著高度風險。
要創造台灣的再成長，當然不是一股腦轉向去發展MIT的出口，因為「境內出口」這產業，通常靠的是國家（或地區）極盡特殊的類比能力，這能力和文化或歷史有關（想想一年做2000萬觀光客生意的巴黎），不是單單建個新的「新竹科學園區」，就可以迸出來的。但話雖如此，如果我們仍能朝著「MIT能力升級」的角度去深刻思考，卻意外地有可能得到一舉改變「MBT/MIT雙重成長停滯」苦境的答案。這話怎麼說呢？
血液裡的美學因子
也就是說，其實「境內出口能力」，往往也就是成熟產品的「境外出口能力」，它們本質上通常都是類比能力，而非數位能力，因此如果我們能將MIT的水準提昇，也意味著我們能在MBT領域塑造價值的差異化，逃離價格殺戮的宿命。就以「電視機」這種技術成熟的產品來說，全世界每個地區都能生產，但為什麼絕大部分消費者都指名要Sony，那是因為新力有著對色彩纖細審美的視覺工程師群，靠著他們的眼睛指導著數位科技工程師，合力構思出一代換一代的新產品。換句話說，是日本文化裡那種對細節的斤斤計較、對北溫帶山川顏色長期沉澱出的美學抉擇，才能在那機械化了的480條掃描線縫隙間，塑造出日本獨大世界的電視機產業。老外喜歡到日本的京都去看庭園和枯山水，和喜歡買Sony的電視機，其背後的深層動機都是一樣的－－他們「買」的都是日本人的類比能力和類比技術，一脈相傳自川端康成的小說、小津安二郎的電影、三島由紀夫的切腹。
從全球化產業競合的新角度鳥瞰，我們可發現：不管是MBT出口還是MIT出口，台灣要成長的抉擇都只有一個，那就是開發我們文化血液裡的、歷史中有專長優勢的類比能力，如果我們更濃縮一點、放到產品和勞務的開發上來看，這個概念就是「美學能力」。
「美學」這兩個字看起來深奧，好像是哲學家的專利，但其實任何一個專攻美學的哲學家都會同意，「美學」其實貫穿在我們平民百姓的週遭，天天被我們拿來實踐，因此「美學能力」不在於「有」或「沒有」，而在「深度」或「薄淺」，愈深刻的，通常也就愈美；一個明顯的例子是「汽車」：美國是第一個把汽車「工業化」的國家（還記得福特的T型車嗎），但是舉世認為的「美車」（高價車），恐怕還是要到Benz、BMW、Ferrari、SAAB誕生的歐洲去尋找。
**提升美學能力3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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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要升級美學能力，我們就不得不想想美學深度的3個決定元素：協調（harmony）、舒適（comfort）和深意（profundity）。所有文化中，美的事物都是視覺協調的，也是讓你愉悅舒適的（這都不難理解，雖然都很難做到），但更重要的是這美的事物，能不能提供人類更多的生活哲學和反省，它是否隱含一種主張，可以為人類生活的焦慮給出一種答案或方向－－當然，這也都必須是「協調」和「舒適」的。小國寡民的荷蘭是舉世聞名的建築師「出口」大國，我們因此可以問：為什麼荷蘭佬特別受歡迎？這國家誕生過大畫家林布蘭、梵谷和蒙德里安，藝術教育之深自不在話下，但這仍不足以和歐陸其他國家差異化，荷蘭建築師稀奇之處是他們特別敏感「人和自然」「人和資源」的關係，因此成為世界綠建築的權威，而這種獨具的敏感和荷蘭歷史上終日與大海搏戰、爭取稀有家園陸地的「生存焦慮」有關，這就是荷蘭美學能力的「深意」所在。
回頭來看台灣，MBT產品具有成本和效率的優勢，但是它們能提供深度的「協調、舒適、深意」附加價值嗎？我們天天在消費的MIT產品，又有多「美」呢？再回頭來想想，我們自己每天東shopping、西殺價，然後把藍綠對決的花洋裝穿著滿街跑，這種人生哲學能不能「出口」呢？台灣不是沒有美學（細讀〈望春風〉的歌詞就可領略一二），而是受限於歷史的際遇，不得不長年委身於「世界工廠」的角色－－畢竟一輩子活在1000美元所得下的我們的父母，是沒有資源和心力去深刻化美學能力的；但是逐步被全球化分工邊緣化的我們這一代，這種「反求諸己」才能取得的產業升級壓力，將如魔咒般，與我們如影隨形在整個21世紀。
所以我相信，假如台灣那病懨懨經營的故宮博物院，能搖身一變成活力十足的Guggenheim，台灣的PC出口就可真正雄霸天下，台灣的強力科技品牌，恐怕連Dell和Nokia都畏懼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