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明義相信,網路是21世紀最重要的變化,是一個科技和人文融合的世紀。
今年七月,郝明義正式發行了Net & Books《網路與書》這本「雜誌書」,提供和閱讀相關的計畫;並且兼顧網路和書籍兩種不同閱讀型態的需要。他在試刊號中談到:「如果說知識本來就是一座密林,那麼網路發展之後,密林就更加深沈。如果說閱讀本來就是在密林裡尋找一片樹葉的探險,那麼今天這個探險,也就更加難以預測,閱讀要能滿足自己的希望和需求,不免要有些機緣的因素。」
我們並不知道在經濟景氣低盪的時機,有多少人會急於設法解決自己閱讀方法的困難,但是我們絕對能肯定,坐著輪椅,悠遊在書與Internet之間的郝明義,己經開始帶領「熱情有餘;方法不足」的閱讀者,翻開了閱讀領域和方式無限可能的第一頁。
Q:請你先談談創立《網路與書》的緣起和構想。
A:網路的出現,讓「閱讀」本身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而過去兩、三年大家的焦點多放在網路帶來的商機上,對網路和閱讀的探討比較少。我想把這兩件事情放在一起的念頭其實醞釀了一陣子,99年10月去德國法蘭克福書展時,曾跟當時準備退休的書展主席彼得懷哈斯(Peter Weidhaas)提到這件事,但一直到年底我離開商務印書館後,才開始認真思考這個計畫。
Q:你放棄原先計畫以話題導向的月刊形式,改以主題導向的雜誌書型態,能否談談這半年的轉折與思考?
A:最主要的轉折點是我們今年和《時間地圖》作者羅伯特‧勒范恩(Robert Levine)合作一項「台灣都會區閱讀習慣調查」發現,台灣的讀書人口不分年齡、性別或職業,最主要的閱讀動機是「個人興趣」,遠超過「工作或課業需要」,連大學生也不例外。
這項發現讓人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有個人自主性,憂的是個人興趣都集中在少數幾類書籍,台灣的教育因為有聯考制度,一個人從小學、國中到高中一路念上來,沒有選擇閱讀的條件和空間,所以上了大學後,反而開始鬆懈下來,可以想像這群人出了社會後,因為缺乏閱讀的訓練和習慣,只能靠個人興趣支持,一不小心閱讀資訊的種類就會跟工作需求結合,最後只會集中在幾類書上。
不過我對台灣的閱讀市場還是很有信心的。大陸有12億人口,每年出版10萬種新書,美國有2、3億人口,每年出版8萬多種新書,而台灣光靠2300萬人口中6成的閱讀人口,每年卻可以支持3萬種新書出版。而且近5、6年來,台灣每年都會有一種新書的暢銷量在40萬冊以上,登記有案的讀書會就有2600多個,可見台灣人對閱讀的熱情澎湃。
不過,台灣人的閱讀都集中在少數幾類書籍,像馬奎斯的作品受到台灣讀者歡迎,但是其他拉丁美洲的作家就很少受到重視;村上春樹也沒有帶動台灣讀者對其他日本作家的欣賞,顯示對這種閱讀是「熱情有餘,方法不足」。如果只有熱情,可能禁不起外在不景氣的影響,甚至會降溫,這個發現讓我們不得不改變計畫。
至於把《Net & Books》從月刊轉型成編成雜誌書的原因,是由於編月刊必須跟當月的話題、新聞結合,如果想提供讀者有關閱讀的系統性知識,這樣編起來總覺得不對勁,所以在正式出刊前曾改版了好幾次;後來發現應該以主題導向來探討「如何閱讀」,於是改為雜誌書的型態。
Q:你曾提過「Reader takes all」(讀家通贏)的概念,認為只有掌握閱讀方法,才能掌握最多知識和最大的閱讀樂趣。在資訊爆炸的時代,現今的讀者要採取哪種閱讀方法,才不致會被資訊洪流所淹沒?
A:其實我到現在也還在摸索,這也是我做這個計畫的主要構想,目前還沒有答案。但我會給讀者建議,閱讀不妨採「飲食分類」的概念,也就是把閱讀分做主食(像知識類、經營管理類)、高蛋白(像文史哲學、科學類)、蔬菜水果(像工具書)和甜點(像散文、小說、休閒類)四種。
我們常會不小心就養成偏食習慣,猛吃甜點或只吃主食。雖然只吃主食也可以過活,但主食的侷限在只有一段時間會需要它,過了時間就不想吃。是不是每個人都要擬一份菜單?那倒不一定,但起碼要提醒自己,飲食要均衡。
Q:延伸這個問題;身為出版人,你如何選擇你在閱讀上的「均衡飲食」,有任何偏好嗎?
A:我個人目前把經營管理、行銷類的書當主食,哲學和歷史書籍是我的高營養食物,甜點則包括漫畫書、旅遊書等。我不太「偏食」,幾乎所有的書我都看,差別在閱讀速度快慢而已,有些書只花兩、三分鐘翻閱,有些書兩、三百頁,得花半個或一個鐘頭看完。
以出版社來說,最起碼能做的就是盡量不要以散彈打鳥的方式出書。出版社把自己的定位弄清楚,除了利己,也可以利人,把分類方式做好,當讀者有需要時,就知道要找哪家出版社的書。
Q:現在很多台灣的出版社都是一窩蜂,一看到大賣的書,就會紛紛搶進,書系自然比較紊亂。你都怎麼做?
A:做出版工作,其實是減法比加法重要,不要見獵心喜,一個好的編輯,要懂得「捨」這件事。舉例來說,我在時報出版社時,曾出過兩本有關毛澤東的傳記,一本是《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一本是《三十歲以前的毛澤東》,前者是幾十萬冊的暢銷量,後者只賣了一、兩萬冊,後來我在大塊闢了「mark」系列,以人物傳記為主,如果要我選擇的話,我寧可選擇後者出版,這樣才符合大塊以年輕、熱情的心靈為主的訴求。我認為應該了解出版社本身的定位,抗拒暢銷的誘惑,才能跟別家出版社有所區隔。
Q:你既是個愛書人,也是成功的企業家(或出版商),你要如何在文化理想和商業利益間找到平衡點?
A:我想就是堅持而已。過去我一直堅持「不做重複的事」,像我在離開時報前,出了一本暢銷書《EQ》,後來坊間出現不下兩百種類似的書。雖然是我把《EQ》引進台灣來,在創辦大塊時,也曾經掙扎過要不要出版類似的書,但最後我還是堅持不做重複的事。身為一個經營者,我的個性是比較任性了些,編輯的角色還是太濃,我想以後我會調整自己的心態。
Q:你覺得《網路與書》(Net and Books)中間的「and」所產生的化學變化是什麼?
A:短期來說,在閱讀上,書的角色是比較重,但長期來說,網路勢必會比較重要,兩者是互補的關係。以四種閱讀飲食來說,蔬菜水果類(字典、百科全書)的工具書一定是網路取代書,大部頭的書先變成光碟片,最後上網。甜點類是一半一半,像寫真集目前以平面的印刷品質比較好,但將來有3D影像,還可以任意旋轉、翻滾,這就不是平面可以做到的精彩度了。不同類別的書有不同的閱讀管道,出版者和讀者應該要去尋找最適合的載體和閱讀方法。
Q:以讀者的立場來說,紙本閱讀和電子閱讀的方法和態度,是否有所不同?
A:面對這兩種不同的閱讀界面,讀者要先區分這是哪一種飲食分類的知識或資料,然後再採取最適合的閱讀方法。我認為,將來企業經營類的知識,會逐漸步上電子出版、網路出版這條路。例如康柏(Compaq)前一任老闆曾當選該年度全美最傑出經理人,但我在隔年4月底讀到一本書引述這件事時,其實他已經在第一季因經營績效不佳而離職。這是因為經濟環境變化非常快,財經類的平面版,更新速度太慢,容易讓讀者擔心書中的知識已經過時,而電子版可以避免這個問題。
讀者要有意識地把閱讀這件事整理一下。要知道自己的需求,也要掌握知識的來源,知道要用哪種方法去哪裡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然後該生吞活剝的,就努力把它吃掉;該看過就扔的就把它丟掉;該儲存的就立即保存,不然很快就會因為資訊太多而動彈不得。
Q:過去不論在時報、商務印書館,或是在大塊,你都曾開闢不少別具新意的書系,挑選的書籍和作者,都精準地抓住台灣讀者的胃口。能否談談是怎麼辦到的?
A:(笑)我並不是有意識地抓住讀者的胃口,只能說是運氣好。其實是背後有一股強烈的動力,要我去做對的事情,而這件事情決定了一切。十多年前,我在時報出版時就感受到要如何在剛解嚴的環境裡,在以話題導向的大眾傳播媒體下,小眾媒體(出版)也能發出一些聲音,讓大家在這種時空下能感受到世界的變動。所以我規劃了幾個系列(如NEXT、大師名作坊、藍小說),其中【NEXT系列】本來不是以大眾為導向,所以價格訂得相當高,沒想到卻投合當時讀者的需要。
後來我在商務印書館時推出【Open系列】,當時腦中隱約有飲食分類的概念,所以把【Open】劃分為四個部分,Open1是以時事為主,Open2以經典為主,Open3以小說為主,Open4是小說以外的文學。因為當時我想如果讀者一年只讀4本書,應該要有不同面向的閱讀,所以企畫了這個書系,當時並沒有料想有太多的市場回饋,包括書系會取名叫「Open」,其實都是有一天搭計程車,開車門時突然想到的。
至於選擇出版哪些書,很難一言以蔽之,老實說,市場是我比較不考慮的因素。像《潛水鐘與蝴蝶》(大塊出版),當時只是往來3張傳真紙,讓我很訝異一個人居然只靠眨眨眼就能寫出一本書,覺得應該要出這本書,就出了,並沒有刻意瞄準市場。
我覺得出版是一種化學作用,編輯則是一種物理作用。化學作用是因為即使是同一類書或同一作者,有些書可以賣得好,有些則不行,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只是3杯水滴上調料就可變成香水,有時候你精心調配的配方反而清淡無味。
Q:有人形容你是「出版界的鬼才」,你如何跨入出版這個領域?
A:這個開始一點都不浪漫。我一開始是很排斥出版這個行業,因為以前師長總認為我是小兒麻痺、是殘障,將來應該從事這種靜態的工作,所以我一直很抗拒。後來大學畢業後,為了青梅竹馬的女孩而創業,結果三、四個月後公司垮了又負債累累,我改去跑單幫、作貿易,後來又失敗,累積了更龐大的債務,走投無路之下,才不得不進入出版社做翻譯、當編輯。
我是一面做,一面不甘願地東張西望,在這個行業一直做了16年之後,我才忽然間發現這個行業的美麗。就像從小被指腹為婚,一直不願意娶對方,但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與對方結為夫妻,之後就一邊過日子、一邊埋怨,沒想到16年後,某天一覺睡醒,才突然發現旁邊睡的就是自己從少年時代就一直在追尋的那個最愛。
Q:你的座右銘是?
A:現在我的座右銘是「怎樣讓你所想的、你所講的和你所做的之間,不要有太大的差距」。以前我真的很喜歡工作,因為工作本身就像一個探索自己的遊戲過程,從不覺得累。
不過今年3月開始,我對自己工作的態度有很大的轉變。有一天,我第一次和同事去看大塊文化的倉庫,那裡1樓是個裝訂廠,很吵又瀰漫一股油墨味,電梯連門都沒有,也沒裝電燈,上到3樓後,卻別有洞天,非常明亮寬敞,外面則是一個大花園,我覺得很訝異。跟老闆娘聊天時我問她為什麼要保留這麼多空間?她說,每個人來看了都問她把空地留下來幹嘛,有人想租下當工作室,有人要做服裝設計用途,但她都不願出租,因為「空間是要留著給人想像的」。這句話當時真的把我震了一下。後來我把她的話延伸一下:時間也是另外一種空間,我以前太急於把時間填滿,怕浪費掉,現在覺得應該保留一段空閒的時間,什麼事都不做,別人可能會問我何必浪費時間,應該再多寫一點東西或做點事情啊,我會說我都不要,因為「這個時間是要留著想像用的」。我決定今年開始,要給自己多留一點時間。
Q:你有沒有人生目標?
A:我希望能摸索出一條知識分類整理的方法,然後跟大家分享。現在作起來好像才剛剛翻開了第一頁的感覺。經過上半年大量閱讀後,深深覺得自己的渺小。
佛經裡有個「目見蓮」的故事,目見蓮神通廣大,看到飛鳥,可以立即看出牠一千世前的變化,也可以馬上知道未來一千世的變化。有人問,目見蓮神通第一,但跟佛的智慧比起來又怎樣呢?釋迦牟尼佛說,如果宇宙的智慧像大海,目見蓮的智慧就是一隻鳥的羽毛切成一千段後,那千分之一段的羽毛可以沾到的水。我現在就是有那種感覺,覺得自己很渺小。
一個人無論藏再多書、讀再多書,也不能跟宇宙的智慧相比,所以要把知識分類系統做好,需要的時候可以知道去哪裡找到。在網路出現前,這件事是可以想像、但不能做的;網路出現後,讓這件事情變得可行。以前,你知道你要的書在美國圖書館才有,但要搭飛機過去取,現在一切都在彈指(finger tips)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