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網址

2001.07.01 by
數位時代
我沒有網址
一棟房子住上一陣,膩了或漏水或風水敗壞或鄰居有狗吠個不停或躲人,總找到一個捲舖蓋走人的理由。記不清搬了多少次,住址一直變,電話也一直變。一位...

一棟房子住上一陣,膩了或漏水或風水敗壞或鄰居有狗吠個不停或躲人,總找到一個捲舖蓋走人的理由。記不清搬了多少次,住址一直變,電話也一直變。一位幾年沒見的朋友輾轉要我的新電話,抱怨他的記事本有我十幾個號碼,不是打不通就是沒這個人,我說:「真是辛苦你了。」
我也沒有永久地址。
搭飛機填出入境表,永久地址一欄我習慣填馬來西亞,砂控越,古普下橫街9號,其實是我的出生地,也是租的。40年前,經營麵檔的父親在當時古普市最繁榮的中國城租下這間細長店屋的後半截,當做住家和製麵廠,前半截是別人家的籐器店,幾位潮洲阿伯每天  叭叭編織籐簍畚箕。隔壁是叮叮噹噹敲個不停的打白鐵佬。我父親在打麵床邊(真的跟一張床一樣大)單腿騎在又長又粗的打麵棍來回壓著麵團也是終日嘎嘎地響。加上家家戶戶的真空管收音機,潮洲戲廣東大戲時代曲輪番震天價響,我一雙小耳朵可真是不得閒……。
後來父親在郊區買地蓋了屋,我家便搬離了下橫街9號。已經快30年的事了,這門牌卻老揮之不去。想起我唸小學的時候,南洋多雨,小孩上學總被吩咐帶著一把大桐油紙傘,擔心弄丟,大人便用紅漆在傘面寫斗大的姓名和住址,天真的以為撿到的人會按址奉還。於是下雨撐開傘,嗅到桐油味看見自已的名字和住址,變成記憶的烙痕。如今中國城已繁華褪盡、冷冷清清,下橫街9號人去樓空,斑剝的黑漆木門不知何故貼了一張封條。出入境表的永久地址我填了一個不再屬於我的地址,卻又永久地住著我的童年往事。
這幾年,參加大大小小各類影展,或四處找錢拍戲,飛來飛去,不同的城市,換旅館,常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驚醒,不知身在何處何時,飄泊地像沒有住址的流民。逐漸又發現,不再有人有興趣要你的電話和住址,都在問你的網址。原來現代人擁有一台電腦就擁有一個家;揹著一個家世界跑。
很羨慕這些人,一個個光鮮優雅,走進一塵不染的機場商務候機大廳,各佔一隅坐下,打開薄薄一片銀灰發亮的最新款筆記型電腦,神色自若,貝多芬似的手指彈動鍵盤,我猜想一定是在跟另一個星球的生物進行秘密交易或戀愛。他們從來不抬頭看人一眼。我喝著急速咖啡機沖出來的Espresso,靜待登機時刻,分外寂寞。
我沒有網址。
因為沒有電腦。不會用又不學。都說電腦愈來愈聰明,愈來愈懂人性,對我來說終究是個機器,我向來害怕機器,我的經驗所有我使用過的家庭電器不知怎的壽命都會縮短。我曾試著學開車,戰戰兢兢一路沒事,卻在泊車時踩錯油門把停在前面的車撞得彈得老遠,從此不相信自已的腳有辨識油門和煞車器的能力。倒是學會了駕馭50CC小綿羊,載李康生招來一頓譏笑,騎了幾年都沒進步,看見馬路坑洞還撞過去。電動玩具我也只會魔術方塊,很悶。
回頭講電腦。它真的可以幫我劇本寫比較快嗎?萬一劇本完稿了,我手指尖一個不小心按到不該按的地方,那……?或者它忽然染上什麼可怕的病毒……。真人真事。世紀末前,馬來西亞一處偏遠小鎮,一名老婦人花了一輩子的積蓄跟人買了一瓶吃了可以解「千禧蟲」病毒的藥。龜莫笑鱉沒尾,我與這名可愛、又可憐的老婦人相去不遠。追不上時代?還是生錯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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