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歲中國vs.55歲台灣

2001.01.01 by
數位時代
8歲中國vs.55歲台灣
撼動人心的數字背後,更是一群群台灣高科技人,舉家西進大陸,把青春和資金,播種在溫度與溼度一點都不熟悉的他鄉。 您不該責怪他們,因為Noki...

撼動人心的數字背後,更是一群群台灣高科技人,舉家西進大陸,把青春和資金,播種在溫度與溼度一點都不熟悉的他鄉。
您不該責怪他們,因為Nokia、Motorola、英特爾等歐美外資比台商更積極,您也不應抱怨他們,因為全球化的經營大潮流中,他們經營績效已經比韓國大宇、日本日產、德國BMW強很多。
反而,您應該了解數位中國變化的內涵,在變動中找到台灣的新座標;我們都必須承認:過往的台灣經驗老了,才有重新青春的機會……

場景1:3萬5千英尺高空
香港往北京的空中巴士,正經過武漢上空氣流交會區,左右前後搖晃著。
兩位金髮的高大青年,喧嘩地向隔座旅客展示他們帶來的酷炫上網手機,冷不防亂流抖來,高大的身軀摔落扶手,惹起一陣騷動,「Sorry,我們來自Ericsson,」四顆藍眼珠靦腆地致上歉意。同排的另一頭,一位鬍子眼鏡客始終冷冷的啾著他們,公事包上的Logo大致說明他的些許敵意--「Motorola」。
「請你們小聲些好嗎?」瑞典人後座的一位東方乘客取下眼鏡,揉揉他帶著黑圈的雙眼,一直工作中的戴爾Notebook上貼著一張名片:「Cisco」。旁邊的一位台灣筆記型電腦大廠研發主管說:「上一次這麼多老外來北京,怕是八國聯軍那時候吧,」他補充:「北京還好,聽說上海的飛機一位難求!」

場景2:兩岸體育版報紙頭條
11月11日,台北敦化北路宏國大樓大廳,上千位球迷含淚目送宏國隊球員告別職籃,昔日月領30萬月薪的球星,如今只能回頭領業餘8萬薪水,而會場這棟當年雄霸台灣地產業的地標,據說也已經抵押給好幾家銀行。
12月5日,北京足球協會選秀會場,25歲的遼寧隊中國第一射腳曲聖卿,披上海申花隊挖角轉會,9點鐘便帶著油條、包子來採訪的記者議論紛紛,因為轉會費(球員身價)高達550萬人民幣(2200萬台幣),比減薪前台灣陳水扁總統所得,還高2.3倍。

場景3:台北南京東路、北京北三環大道
一輛黃色的台北計程車司機,關掉他播著立法院新聞的收音機,「吵!吵!吵,只會吵;客人都被你們嚇去大陸啦!」他抱怨道。股市1萬點時,這位司機每天就要跑14個小時,才能賺到入行時跑12小時的工錢;而現在,只能賺8小時不到。
一輛紅色的北京出租車司機,跟著他的收音機打著拍子,「四環路通車後,時速可跑到120,三環再也不塞車啦!」他說:「對了,最近怎的老是載到你們台灣人呢?」廣播中的北京音樂網正舉辦call-in猜歌名遊戲,耳尖的師傅一下就聽出這曲兒是台灣陳淑樺的《滾滾紅塵》。
要回答中國與台灣吸引力的對比,眼光最好要看透中國。
冬天的北京三環大道,總是罩在一片薄霧中。但是10年來,這片相同水氣後的景觀卻已物換星移,一支支外商Logo燈柱取代煤球煙囪,列隊成一片新天際線。同樣是一片薄霧,在上海和平飯店前外灘遠眺黃浦江,對岸那搖晃奔來的摩天高樓身影,即便令上海人也覺得彷彿南柯一夢。來自台灣的旅客,絕對難以忽略首都機場高速旁那高速逼近的斗大看板:「威盛電子--創中國人新科技標竿」。
外資改變中國城市地景的速度,快得難以想像。
根據投資銀行摩根史丹利統計,公元2000年揮軍中國的外資可謂錢潮氾濫,外商直接投資金額(FDI)湧入100億美元,累計較前年成長10%,這其中還不包括投資中國股市的200億美元共同基金。而預計公元2001中國加入WTO後,外商將大舉進軍流通、電訊、保險、高科技等鬆綁產業,直接投資金額將突破1000億美元,加上改革開放後吸納的3392億美元,「中國已繼美國後,成為另一個吸金大國,」年年考察中國的《今周刊》社長謝金河指出。
是什麼原因,吸引全世界的外資和台商,不約而同在此時湧向中國?而又是什麼原因,使這批新面孔、泰半保守行事的高科技企業,如此生猛勇敢?
麥肯錫顧問公司(McKinsey & Company)北京分公司董事戴喬治(Georges Desvaux)指出:「外資湧向中國,兩個原因:製造基地,加上國內市場。」
「中國已經是一個新的中國,一個人人活在希望裡的中國,」來北京度過第一個冬天的飛行網總經理王堅鴻回答。

**全新打造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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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由資金、基礎建設、人才、市場動力與科技構築的新中國,今年剛滿8歲,渾身正流露著剛走出保溫箱的少年爆發力。「1992年鄧小平南巡之後,中國真正開始完全改觀,」1993年北大計算機系畢業出國留學的組合國際(Computer Associates)資深副總裁段踐冰指出:「現在只看到結果而已。」
新的中國政策,鼓勵私營企業,也鼓勵出口替代(如加工玩具)、進口替代(如家電)的外資企業。新的文官系統,也被鞭策出中國官場少見的清廉和效率,一位美商電腦公司副總經理分析:「以前投資,土地勞力都便宜;要真正做生意,『關係成本』高得不得了,」他指出:「江澤民掌權後,卻好像參透了經濟學的原理。」自1993年起,中國政府大力鬆綁各項管制,大刀整頓國營企業,寧願忍受1200萬人下崗失業,也要把無效率的組織送入延安博物館。1999年底與美WTO議程談判,總理朱鎔基更甘冒「喪權辱國」的風險,最後一刻挺身而出把中國踢進中美協議大門,允許外資進入流通、電訊等產業。
這個開明專制的政府,正小心地活絡市場經濟,建立起龐大國內消費市場。他們清楚,唯有一個健康成長的國內市場,可以讓人才回流,外資注入,長期更可以建立數位科技的世界產業標準。
這個算盤既精且靈。自1998年後,中國留學生回國創業或就業逐漸形成趨勢,目前平均每年有13000位高階人力回國,預估自2001年後,年成長率將達13%。
對這一波台商與外資而言,土地與成本都不再是誘因,市場與中國人才,才是原動力。「如果6年內,中國每人所得上到3000美元,這數字也許不起眼……,」1995年就投資中國100億支電阻器產能的國巨公司執行長陳泰銘提醒:「但別忘了,這規模等於創造一個新歐洲,而且還是一個真空中的歐洲。」
「現代化過程中的中國,對數位外商是大商機,」麥肯錫顧問戴喬治指出:「因為數位科技就是現代化的關鍵工具。」他以思科舉例,中國要進步,電信效率必須大幅提昇,因此每年中國電信營運商的升級採購,就可為思科帶來數十億美元的新生意。

**人才是最大誘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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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盛電子業務行銷部副總經理李聰結分析:10年前第一波台商外移,是勞力密集產業因產業轉型而出走;5年前第二波台商到中國,是美國釋出代工產能,台灣電子業為建立兵團式生產基地而出走;第三波,則是PC成熟後,組裝廠為追求全球運籌(global logistics)的成本效益而出走。他不諱言後進的威盛到中國,「一是為市場,二是搶人才。」
「中國人才不便宜,但關鍵是:它有,而台灣沒有!」李聰結舉例:一位清華大學電機系畢業生,起薪8000人民幣(32000台幣)外加各式補貼,不下台灣行情,但台灣卻沒有通訊、類比線路、Mix Signal的專業人才,而中國大學教育廣度夠,人才供給較均衡,要找無線通訊可以到北京,要找半導體製造可以到上海,要軟體人才到杭州,為了下世紀競逐世界的優勢,威盛不得不來中國。公元2001年底,威盛就將建立2000位工程師的中國大兵團,規模超越台灣的1300人。
市場誘因同樣吸引威盛。1999年,威盛買下Cyrix與IDT的微處理器部門,卻因為推廣不出產品,2000年共虧了10億新台幣,但是2001年威盛打算扳回一城,以新產品Samuel和Intel的Pentium III對決,預計在全球拿下7%至10%的市場佔有率,在這張藍圖中,「品牌」忠誠度低、世界最高PC年成長率(超過20%)的中國市場,正是威盛擊敗「intel inside」大旗的黃金戰線,「我們從中國開打,相信很快就可拿下30%的中國市場佔有率,」李聰結指出。
蕃薯藤是少數到中國投資的台灣網路公司,著眼點也是預約未來的電子商務商機。「蕃薯藤已有完善技術團隊,但在台灣無法發揮影響力,」執行長陳正然不諱言錯失Portal王座的蕃薯藤,將把中國當成公司再成長的灘頭堡。在他的眼中,「半夜2點都還可買到一支冒煙熱狗」的台灣,發展B2C電子商務相當困難,但是樣樣落後、追趕神速、「物理size大」的中國,長遠看卻是讓蕃薯藤發大芽的沃土。

**8年改革煥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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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蕃薯藤正式投資上海的3C家電賣場CyberMart,跨出第一步。陳正然希望透過實體商店的經營,了解電子商務後台的進退貨、倉儲、物流、配送的成本結構,為未來鋪路。公元2000年底,蕃薯藤已在7個城市開了8個賣場。過去外資對中國區域移動的遲緩與保守,泰半來自基礎建設的落後與管理團隊難以養成。但是經過8年改革,「已經讓外商定居的成本大幅降低,」今年賣掉木柵房子,舉家遷居北京的美商網虎中國區總經理曾啟柚指出。
北京、上海聯外高速公路四通八達,加上上網與行動通信費率一再調低,使得企業經營成本跟著下降。透明化的地方官僚體系,雖然正學習著父母官的公權力與效率,卻也令當年投資廣東、福建吃過苦頭的台商受寵若驚。在長江中下游,已鮮少聽聞「貪污」、「關係」、「走後門」的官商勾結歪風,反而是劍及履及的行事效率,一新外資印象。「地方政府甚至把外商當成『客戶』來服務,」國巨蘇州廠總經理許志成指出:蘇州政府不僅派員來公司為外商們講解稅法,甚至還預先蓋好廠房,幫助建廠中的企業先把機器運來試產或作教育訓練。「以前投資怕缺水缺電,現在要多少有多少,而且一申請,3天就下來。」由最早楠梓電投資印刷電路板廠起,如今長江下游地區已囊括宏碁、華碩、仁寶、台達電、鴻海、廣達、明碁、大同等台灣一線電子業大廠,產品由下游到上游,已可組成一株比台灣還枝葉壯闊的PC產業樹。
擔心產業連根拔起的台灣批評聲浪四起,但是包括世界各國的外資卻一再提醒:「必須用全球化經營的角度,看企業和國家的競爭力,錯過中國,很可能失去參與下一輪制定工業標準的賽局」。在中國康柏待過3年,現任網虎中國總經理曾啟柚指出,過去外商經營中國市場的策略是「全球思考,當地行動」(global think,local act),把在世界市場已經標準化的產品,「小修改,加入中文部分功能」後引入中國。但是今天的外商卻普遍是「中國思考,全球行動」(Chinese think,global act),把在中國開發的產品,修改後再推到世界其他市場。其間今非昔比的轉折,就是進入衝刺線的13億消費者,規模宏大,足以底定世界大部分消費品的工業規格。
曾啟柚以美國最大行動電話製造商摩托羅拉(Motorola)舉例,摩托羅拉歷經前幾年的企業重組後,已把它們位於天津的北亞中心設定為新世代手機的研發總部,目前這座世界最大、僅次於美國總部的1萬人基地,正全力研發中國人使用的Smartphone行動電話,新近在中國推出,準備下輪進入國際市場的「天拓6188」機型,就是「中國優先」的第一個產品。「美國政府不會擔心摩托羅拉外移,他們只關心美國人民是不是仍具有競爭力,」曾啟柚補充。

**多帖猛藥帶動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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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花了8年時間,運用各種政策帶動國內消費市場的起飛,今年中國證監會主席梁定邦甚至把中國銀行基本存款利率降到2.5%,並對定存戶頭課征20%所得稅,以鼓勵投資買股票或消費。歷經眾多猛藥,大部分外資相信,中國13億人口已度過最難移動的「啟動摩擦」階段,正式進入「滾動摩擦」的民間大消費時代,所有過去投資苦不堪言的外資也將陸續回收。
「7%至8%的經濟成長率,起碼可維持10年沒問題,」組合國際亞洲區資深副總裁段踐冰指出。「接下來,你會看到太多的中國第一,」麥肯錫顧問董事戴喬治以三大消費型電子產品舉例:無線手機,中國現已有5至6000萬用戶,依照每年40%成長率,5年後就有2億用戶,比歐洲加美國還多;電視機,中國現在已是世界最大消費國,4至5年內,必定將成為世界第一大生產國;個人電腦,中國是全球唯一年銷售額成長超過20%的地區,而且現在已是世界第一大電腦生產基地(拜台商所賜),聯想電腦一家在亞洲即佔有16%至17%的產能,使得包括英特爾、微軟在內的PC相關公司,不得不重視中國市場,因為每一項,中國都有工業標準的發言權。
威盛李聰結指出:既然未來一定要與中國的IC設計公司競爭,不如現在就與中國合作,槓桿運用(leverage)它的市場與人才,積極尋求參與規格制定的機會。為了打開中國知名度,威盛開始在中國各大城市發動廣告攻勢,還在各大學辦校園演唱會,為的就是把「Via」品牌和「中國人的科技」連在一起,和「intel inside」一較高低。

**前進中國已是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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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進中國」,似乎已成為高科技台商的共識;而這個世紀末遲來的宿命,對台灣到底是福音還是喪鐘?
根據經濟部技術處ITIS計畫統計指出,2000年大陸資訊硬體產業產值達255.35億美元,首度超越台灣本土的232.09億美元,成為全球第3大資訊硬體供應國,台灣則退居第4。但如果將大陸台商產值納入計算,台灣廠商海內外資訊硬體產業產值達到480.76億美元,已經超過日本的454.68億美元,成為全球第二大資訊硬體製造國。
摩奇鄭偉成感慨:以前中國是只談政治,不談經濟;現在倒過來,只談經濟,少談政治;更倒過來的是,台灣以前只談經濟,不談政治,「現在卻沒人談經濟,到處都談政治」。
但動亂既然是台灣社會各種力量的必然角力,無可迴避,那也只好等待動盪後的沉澱,《今周刊》社長謝金河以他觀察台灣產業興衰20年的經驗指出:每一次台灣轉型,際遇皆十分類似:都是政局動盪、股市重挫;只是10年前是傳統產業,這波是高科技公司。『未來台灣會由現在『人去樓空』的利基點,產生新的生態。』未來的贏家,要不是兼具「台灣優勢」與「中國優勢」的轉型公司,要不就是「重要新科技元件」的新公司,「類似華碩的21世紀明星公司早已萌芽,只是我們沒有睿智去發現,」他也提醒:這波台商投資熱,一樣也會有人沖昏頭,特別是台灣人熱中的上海股市與房地產,「小心用現在的錢,買到20年後的價格。上海五千多棟18層以上高樓,有多少是上波台商的紀念碑。」
台灣海峽的兩端,年邁的中國正走出8歲新生的契機;光復55年的台灣,卻正面臨政權轉移的中年危機。在政治與經濟、歷史記憶與現實利益、政客與全球型企業家的複雜糾葛中,唯有等到海面上的薄霧散去,兩岸終將找到國際分工版圖中的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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