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年代後半期，矽谷已有宇宙中心的神韻，就像一九八○年代中期的華爾街。九四年四月四日以前，矽谷已擁有一些高科技產業，主要是電腦工業，並以此聞名於世。九四年四月四日，網景公司（Netscape）成立，一夕之間，矽谷成為重大變革的源頭，橫掃人類社會。
到目前為止，矽谷究竟創造多少財富，還沒有人能下斷言。當然，至少有幾千億美元，甚至可能數以兆計。當地一位資本家說，無論如何，「這是地球有史以來合法創造的最大財富」。相較之下，八○年代的華爾街似乎只是一個賭注低微的撲克賭桌。
在矽谷這個奇特的地方，有些人顯然比其他人更為奇特。這些人雖然在矽谷賺了大錢，卻不可能在歷史的其他時間地點發財。他所以能夠大富大貴，是因為特別適合這個特定的歷史時空。他的條件正好適合在尖端的經濟領域工作，而此時這個領域又充滿機會。這種人簡直就是為快速變遷的社會和科技而活，他是超新事務的開創者。
一個人開始尋覓新構想或新科技時，他不是從事科學研究，也不像思想家在思考。除非他賺很多錢，否則也不會被視為實業家（Businessman），至少一些認真的實業家不會把他當成同類。他可能稱自己為「創業家」（Entrepreneur），但這個名詞已太氾濫，而有貶意。真的，實在找不到很好的名詞描述他的工作。
再進一步說：他尋覓的事物也沒有名字。大抵來說：是一種具有高度商機的新科技或新構想，可以說成是超新事務。說超新事務不是什麼，要比說超新事務是什麼簡單得多。超新事務不一定是新發明，甚至不一定是新構想。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幾乎每一件事情都被某些人在某些時間地點考慮過。超新事務是一個準備被市場廣為接納的想法。它是只差臨門一腳，就廣為接受的構想，只要稍加用力，就能改變全世界。
超新事務的尋覓者不遵循一般人習以為常的謀生觀念，他只是慢慢摸索。尋覓的感覺甘苦夾雜，那種感覺就在舌尖打轉，但是難以筆墨形容。大多數人有所發現時，經歷的鬆懈感幾乎都屬於肉體上的感覺。他們跌坐到椅子上，儘量不說任何更複雜的話。但是以尋覓超新事務為生的人不像前者，他不會真的想坐到椅子上。他必須不斷尋尋覓覓，他選擇這種終身苦樂參半的生活，而又不太知道要怎麼說這種帶有甜味的不適感。這是經濟發展過程中的小小反諷，雖然經濟發展總是帶來更高的生活水準，但又要靠一些不喜歡太舒服的人來完成。
總之，地球有史以來所創造最大的合法財富直接來自超新事務。你若問：「整個經濟如何邁出這一小步？」實際上是在問：「某些人如何推動整個經濟向前一小步？」不論你相不相信，矽谷內外有些人認為，發現超新事務幾乎就是他們的責任。這種人或許不能代表我們這一代（哪些人能代表呢？）。但在這個個案中，他代表破壞的力量；他是變革和再生的催化劑。他之於矽谷，就像矽谷之於美國。現代生活的背後，充滿他雙手干預的痕跡。
克拉克（Jim Clark，創辦視算科技、網景、永健和myCFO四家公司，矽谷最知名的創業家）就是最寫實的代表。
**超新事務的創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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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的原意總是好的，有時候甚至完全沒有任何意圖，最後卻攪亂人類的生活，把人類暴露在最劇烈的變革之下。奇怪的是，他一直聲稱，他真正想做的事，是蹺起腳來輕鬆一下。儘管這件事這麼簡單，他也沒辦法蹺腳一分鐘以上。只要一蹺起腳，他的腦子就開始打轉，臉也跟著變紅，他會想起世界上一些需要改變的人和事，心情一再受到打擾，再也輕鬆不了。
一般人只記得克拉克是網景公司的創辦人，引爆網際網路的蓬勃發展，進而引發資本主義史上最驚人的變革。另外可能會提上一筆，他白手起家，出身貧寒，高中退學，並且賺進三、四十億美元的財富。有人甚至會說，他有尋覓超新事務的能力。但這只是克拉克性格的一些表相，也是最無趣的部分。最近有錢人太多了。一九九九年七月份出版的《富比士雜誌》報導，當時資產超過十億美元的富翁已有四百六十五人，其中大多數人都不會比你我更有趣。
克拉克擁有一千六百萬股網景的股票，九八年七月五日，網景公司每股二十五美元。二十五美元乘以一千六百萬股，相當於四億美元。比起兩年前，克拉克的身價縮水了六億五千萬美元，但是九個月後，克拉克的淨值又增加三十億美元。他的身價一直在變。此外，他還擁有豪宅、六輛名貴跑車和數艘遊艇。
克拉克的交通工具絕不是用來炫耀財富，或追求刺激。他的駕駛方式再怎麼魯莽衝撞，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危險人物。因為對他來說，所有樂趣都來自於親近機具。沒錯，他熱愛機具！他了解機具，操作機具，主宰機具，必要時也修理機具。更重要的是，他最想提升並改良機具的性能。機具是這個世界上他最親密的夥伴，更是他唯一真正信任的事物。
歸根結柢，機具是克拉克規避、而非吸引外界注意的工具。這是他逃避世俗的交通工具。一旦他發現有人敞不開心胸，克拉克會把他丟進特技飛機，載著他直上雲霄五千英尺，再關掉引擎。這招叫做翻心掌。飛機再向下俯衝，機尾朝上，像陀羅一樣轉個不停。敢再搭一次的乘客少之又少。
我曾提出一個話題，那是我之前提到的一本書：索斯汀‧維伯倫（Thorstein Veblen）的《工程師和價格制度》（The Engineers and the Price System）。維伯倫任教史丹福大學經濟系，是一位狂熱的社會理論學家，和其他同事的老婆搞七捻三。在和情人幽會之餘，他發明許多尖銳辛辣的名詞，例如，「有閒階級」、「為出鋒頭的消費行為」。
維伯倫早在一九二一年就預言，工程師終將主宰美國經濟。他指出，工業革命第一回合結束後，金融家及產業領袖占了上風，但經濟以技術為本，工程師是唯一真正了解如何操作技術的人，未來勢必會運用這些高人一等的知識向前兩者奪權。工程師只要怠工，拒絕修理故障的機器，現代產業就得停擺。維伯倫為此前景雀躍不已，他認為金融家及產業領袖都是寄生蟲，根本不值一顧。
我告訴克拉克有關維伯倫的種種時，他裝出一副無聊到家的樣子。他不想表現得太熱中的時候，總會假裝不在意。事實上，他表裡不一，他尤其注意工程師向金融家奪權這部分。他說：「此時此地，矽谷的工程師已經奪權成功了。創辦公司的工程師已經掌握大權。」
老菜新炒，創造財富
克拉克認為這個趨勢理所當然，工程師才能創造財富。九○年代，矽谷的確創造龐大的新財富。創投業者約翰‧杜爾（John Doerr）是克拉克的好友，喜歡把矽谷形容為「地球有史以來創造的最大合法財富」。他說的也許沒錯。不過，經濟史上發生這麼一件破天荒的大事，也引起前所未有的新疑問。例如，為什麼會發生？財富暴增的原因為何？為什麼發生在矽谷？傳統創造財富的經濟理論告訴我們，財富來自於儲蓄、投資、個人判斷正確、地球資源或政府支出，但是這些理論無法解釋美國經濟工程領域的遭遇。
以解釋如何創造財富維生的人，最近才開始注意這個現象。八○年代中期，年輕的經濟學家保羅‧羅莫（Paul Romer）提出所謂的「新成長理論」（New Growth Theory）。羅莫發表論文後不久，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伯特‧盧卡斯（Robert Lucas）以此為主題，在劍橋大學發表系列演講。
新成長理論指出，財富來自人類的想像。財富不是擁有更多舊東西，而是擁有全新的東西。羅莫說：「成長和變革是同義字。」羅莫向外行人解釋經濟情勢時，以一間設備齊全的廚房做比喻，只等聰明絕頂的大廚就位，大展身手。廚房內每位廚師手上的材料大同小異，但是結果未必人人都端得出好菜。只有極少數人能夠老菜新炒，變成可口好吃的獨家食譜。這些人才能創造財富，他們的獨家食譜就是財富。例如，電力、電晶體、微處理器、個人電腦及網際網路。
社會希望更富裕，就得鼓勵廚師開發獨家食譜。「容忍標新立異非常重要，」羅莫這麼說。在十一世紀的法國、甚至五○年代的美國，被看成反社會、甚至違法的才能素養，如今受到重視、尊重及仿效，因為這些才能能夠帶來更多的獨家食譜。簡單來說，新理論特別重視創新及推動創新的人。推動財富的主角不再是雇用數千名企業奴隸的大企業家，也不是主導國家財政的政治人物，更不是資助新企業的華爾街大亨。他是整個週末埋首在地下室的怪胎，只想利用電腦發現新事物。他就是克拉克。
英特爾發明微處理器，微處理器問世後，個人電腦時代降臨；個人電腦開花結果，才導致如今網際網路大放異彩。至於網際網路會引爆出什麼東西，沒有人知道；如果克拉克不改其志，歷史趨勢也未改變，新東西的規模一定比網際網路更大。科技人為了自己的心願，找一個地方發揮所長，居然引起一連串心驚膽顫的事件。
克拉克和其他同為五十四歲的人大異其趣，他直接從第一集的矽谷故事，跳進第二集。第一集的主題是工程師以更便宜的成本製做出更快、更好的機器。由於速度太快、成本太低，這些工程師反而失去利基。他們製作的每一種新機器，遲早都變成價格不斷下滑的商品。其他人最後也能破解訣竅，成本更便宜，尤其是外國人。
第二集矽谷故事完全沒有這種缺點。九○年代初期，工程師就發現，不必靠生產新型電腦也能致富，只需要想些新任務，交給電腦執行。令人振奮的是點子，點子就是獨家食譜。「有用」的工作突然多出很多。走遍矽谷的辦公大樓，你可以看到許多年輕的科技人，急於依照自己的獨家食譜，精心調製出可口美食，希望博得經濟體系的歡心。克拉克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倒不是因為克拉克功成名就，而是他自我創新的能耐。矽谷大部分五十四歲的老人早就被拉下馬，克拉克卻老當益壯。他的內心是一場魔術秀，最拿手的一招是：無論他投入多久，永遠一副初來乍到的模樣。
擁有無限的可能
克拉克駕著直昇機，我們在矽谷上空盤旋，腳下的景觀正反映克拉克的無所不在，每一個重要的地標都曾經是他生活的重心。史丹福大學：他曾經在此教過電腦，如今出資在工程學院下設立新的學系，他準備命名為生物電腦學系。全錄公司帕羅阿托研究中心（Xerox PARC）是個人電腦的誕生地：克拉克在此完成他的幾何引擎（Geometry Engine）軟體，後者改變了運算的世界。兩家老牌的工作站公司：視算及昇陽電腦，前者是克拉克一手打造，後者則是他的朋友創辦。
矽谷沙丘路上數十個小型滑雪小屋，吸引創投業者以每平方英尺九十美元的代價購買，目的就是克拉克這種人宣布超新事物時，這些創投業者就在旁邊。克拉克離開視算公司後創辦網景公司，如今在網際網路相當活躍的雅虎、Excite、@Home、eBay 等公司，或多或少都是來自網景。網路服務公司的層次已位於原有網際網路軟體公司之上。克拉克接著創辦「永健」（Healtheon）醫療網路，這是他最匪夷所思、最具企圖心的事業，希望能夠主宰每年一兆五千億美元的美國醫療保健市場。這份經歷夠嚇人的，可是他不會到此打住。
克拉克的生活不能缺少變動，反而使他如今成就非凡。在他的世界裡，變動帶來金錢，金錢帶來更多的變動，如此不斷循環。變動是財富的同義字，財富又是金錢的同義字，而金錢正是他追求的。克拉克需要變動的程度甚至超過他需要金錢的程度。對於這項不斷變動的需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讀。「絕望」是其中之一，「性急」是另外一種。性急沒有耐心可能是一種社會惡習，對克拉克來說，卻是商業美德。他曾說：「如果每個人都有耐心，就不會有新公司了。」
**沒有過去，只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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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克拉克沒有過去，只有未來。問他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時，他馬上眉飛色舞，整個人都活了起來。他滿腦新點子，而且時時更新，完全不像一般企業家，只說些陳腔爛調。克拉克絕不會自稱可以預見未來，例如願景、前方大道、千禧年和新世紀的挑戰等等。這一類的偉大論調，他避之唯恐不及。我貼身採訪他的這段日子，從來沒有聽他提過。他既然看不見未來，所以會去摸索。他有時候也會過度迷戀一些事情，譬如說，他想投入「生物電腦」這個新領域，或者在全球網路上再賺數十億美元的新構想。跟著他，狂熱可以看得到。他身高六英尺三英寸，重約兩百磅，但是當他對某些事情狂熱起來，他就長高三英寸，增重五十磅，好像有人給他注射成長激素一樣。
通常新點子提出一兩週以後，克拉克就會決定，是否有什麼地方出錯？是否得放棄？他最近原本打算創辦另一個數十億美元的產業，但已經放棄；決定放棄後，他把這項計畫忘得一乾二淨。克拉克的特殊直覺告訴他，可以勇往直前、衝向黑暗的時候，就是他最危險的時刻，也是他處於巔峰狀態的時刻。
克拉克徹底遺忘過去。例如，克拉克還有他的低音喇叭，這個老舊的樂器還靠在他家裡樓上客房的角落。他曾經說，他吹起這把低音喇叭時，彷彿回到了孩提時代。二十年前他創辦視算公司，賺進第一個一百萬美元後，他就有一股衝動，想要吹奏低音喇叭。因此，他買了這把低音喇叭。他很快就失去了興致。如今只有吹奏低音喇叭的念頭，會讓他高興一陣子。因此，這把低音喇叭如今就靠在客房角落，似乎在提醒克拉克一些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
克拉克曾經說過，只要繳稅後他還是億萬富翁，就要退休，但這個答案一直在變。「我只想比艾理森（Larry Elison）更有錢，我就罷手，」他最近說。這倒新鮮，他從來沒有提過這個心願。「我只想比艾理森更有錢，」他又說了一遍。「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要比艾理森更有錢，我就心滿意足了。」艾理森是矽谷最大軟體公司甲骨文的執行長，身價約為九十億美元，克拉克當時淨值略高於三十億美元。
依照克拉克目前財富增加的速度，他的財富可在六個月內超越艾理森。我接著問了一個必然的問題︰「你的鈔票比艾理森多了之後呢？是否想比蓋茲更有錢？」「喔，不會，」克拉克說，似乎這個問題和其他不成熟的點子一樣荒謬。「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幾分鐘後，我們已經轉向其他話題，他又說︰「你曉得的，有那麼一會兒，我想要成為全世界最有錢的人。不過，只是那麼一會兒。」克拉克每次說︰「我真正想要的是，」其實是說︰「我會不擇手段去得到。」這不算一廂情願的夢想。如今，他又不能忍受艾理森比他更有錢。
只要克拉克一上場，就引起一個問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所有冒險故事都隨著這個問題不斷演變，我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他真的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