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四月，東京街頭的霓虹燈，依舊閃耀著Sony、Fujitsu、Toshiba、NEC……
這些大商社標誌，如同日本的經濟圖騰，撫平過因大和戰艦沉沒而抑鬱的國民心靈。曾經，這些絢爛光輝，也輝耀過紐約時代廣場與倫敦的Picadilly Circus街頭，告訴世界：「日本第一」。曾幾何時，燈火下的社長、會長紛紛因赤字而告老還鄉；進入二十一世紀，新宿車站南口出來，抬頭一望，已是斗大、一色霹靂紫的Yahoo! Japan。
台灣的經濟教科書上，日本由「典範」轉而成為「教訓」，不過兩頁般的時光。一向對日大幅入超的台灣，居然跑出一家聯華電子，到日本收購了新日鐵的晶圓廠。手機靈組件大廠希華，也在今年四月買下一家日本公司。
**另一場明治維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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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到底怎麼了？日本至今仍是全世界最大債權國，但其股市經濟櫥窗走了整整十年空頭；反觀全球最大債務國美國，卻是完全相反的十年多頭市場行情；經濟持續成長，通貨膨脹指數不增，美國所引領的，是Internet所創造的「新經濟」風。
廿世紀的最後一年，「新經濟」風終於吹到日本。八○年代，日本是稱霸世界經濟舞台的武林霸主，九○年代一厥不振，成了沒落梟雄；一九九九年，頹瘸已久的日經指數，從年初一路攀爬，跨過千禧年直衝二萬點大關；「Internet」、「大企業e化創造新日本」、「Bit Valley網路創業風」……不斷從各種媒體映入日本人腦海，鼓譟的新經濟氣氛，風起雲湧，再度回到五十年前的戰後復興，一百多年前的明治維新。
輝煌之後，八○年代末期，日本經濟泡沫化發生。九○年初，經濟危機發生前，日本汽車製造業曾大舉入侵美國，半導體製造業更是擊退Intel，讓對方的DRAM廠關門大吉；但日本第一的典範背後，是為了搶占市場，不惜代價的組織擴張、人事澎脹，而非以獲利為第一考量。
在「市場大於獲利」的企業發展規臬下，公司營運充滿絆腳黑洞，競爭力消失；更嚴重的是，「規模龐大，缺乏效率的企業組織體，成為公司後來轉型的最大包袱；」曾在日本修讀商業管理的建弘投信襄理歐錫昌分析。
昨日成功之鑰，卻是今日失敗始做庸者。終生雇用制、對商社集團組織的效忠，這些日本人過去引以為傲的企業傳統，現在全成了改善經營效率的障礙。日本主要航空公司之一的全日空（ANA），為了縮減人事，不是大幅裁員，而是停止招募，希望在四年內減少12%的人員。
經濟持續衰退，九○年代最後的良方是「企業重整」。從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後，「重整」對日本企業的老闆們，已是毫無選擇的最後一步；根據Goldman Sachs的統計，去年一月到十一月，宣佈進行公司改造計畫的公司超過860家。
去年美國B2B電子商務盛行，是日本企業進行改造的大推手。美國的傳統企業，像奇異電器（GE）、Wal-Mart在Internet發展衝擊下，感受到強烈威脅，紛紛投入電子商務領域，「這些報導大量出現在日本媒體，加上經濟景氣不佳，下半年開始，許多公司開始從事B2B建設；」日本國際大學（International University of Japan）從事日本電子商務發展研究的竹田陽子說明。
追趕西方，是百年前明治維新以來的日本思惟。對於落後美國網路發展有三年以上的日本，竹田陽子認為：「Internet要趕上美國，企業大量進行B2B電子商務，是比較可能的途徑。」
改變的號角一但響起，變化將在瞬息之間。Goldman Sach探討日本新經濟景況的報告曾指出，「在美國得花上數年的企業重整過程，在日本，可以在一九九九年完全呈現；」波士頓顧問公司副總裁菅野寬更是以日本二次大戰後的快速復興為例，他樂觀表示：「日本有一種洗腦似的文化特質，就社會整體而言，五年內，日本經濟將因為Internet而有不同的景觀。」
**舊商業模式的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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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年十月，日本第一、第二大傳統券商－野村及大和證券，紛紛投入線上股票交易；頓時，日本的線上交易人口激增，甚至當時的日本上網人口成長比例也突然上升；到今年一月底已經有13萬線上交易客戶的野村證券表示，未來希望有30%的客戶透過網路交易。
新日本改變的不只是科技的使用，更必須是商業運作模式。透過Internet進行商業運作，強調資訊的透明化，和分散式組織經營管理，這些特性明顯與日本企業過去的封閉習性相抵觸；著名的日本經濟學者野口悠紀雄（現任東京大學教授），曾經非常直接的點出日本在新經濟時代的最大挑戰：「我們的法規及商業習慣若不改變，電子商務在日本不可能成功。」
「離經叛道」的軟體銀行與光通信，成為日本網路經濟的雙前鋒。以代理發行電腦軟體起家的軟體銀行與最大的大哥大通路商光通信，由於商業作為冒險大膽，完全不同於日本傳統企業的保守謹慎，紛紛在去年日本新經濟的網路與通訊熱潮中，獲得國內、外投資人的高度青睞；尤其兩家公司手上分別投資了三百家及七十家的網路新創企業，被視為是日本網路經濟的主要建構者。
雖然三月中以來，軟體銀行與光通信的股價一路下跌，公司經營不善，及財務危機的謠言紛紛傳出，但兩家公司老闆孫正義和重田康光的少年創業的傳奇，以及他們對網路公司的大舉投資，卻在日本年輕人心裡產生一種化學變化－「既然他們做得到，我也可以」。相較於過去「一輩子也買不起一幢房子」的挫敗，網路與創業，成為年輕一代重燃生命熱情的引信。
終身雇用制瓦解，擠進大企業，不再是大學畢業生的唯一選擇。對於日本興起的新創業主義，《經濟學人》雜誌（The Economist）分析，這些年，因為經濟不景氣，許多辛苦在大公司服務了二、三十年的員工，仍遭到提前退休、甚至解雇的命運，「看到父親的遭遇，年輕人根本不再相信大企業。」
**前腳創業、後腳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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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現在正是資本市場資金豐沛的創業好時機。由於美國網路市場已經進入較成熟階段，小投資，高獲利不再容易，許多國際資金紛紛轉戰才開始發燒的日本網路創業市場；波士頓顧問公司的菅野寬表示：「我有一位客戶，今年在日本市場的投資目標是一千萬美金。」
除了創投資金，新的資本募集市場也陸續開幕。為了讓新興成長企業能夠快速獲得資本市場挹注，去年底，東京證交所開設新的交易市場MOTHERS（詳見p.130），將上市標準大幅降低（例如，沒有公司營運年限的要求），同時上市過程也只需一個月，這使得過去日本上市公司平均得有三十年經營歷史的門檻大幅降低；也象徵古板的資本市場，開始嘗試、鼓勵創新與冒險－因為最安穩的企業，並不見得更安全－MOTHERS從去年底營運開始至今，已有七家公司順利掛牌。
今年六月，美國NASDAQ與日本軟體銀行合作的NASDAQ Japan也將在大阪證交所開盤營運，估計在今年底前，將會有一百家左右公司的股票在其間進行交易。
Bit Valley（位元谷）正掀起日本網路創業風潮。去年三月，分別在日本和美國經營網路育成事業的西川潔和小池聰，模仿美國紐約新媒體協會（NYNMA）的「矽巷」（Silicon Alley）模式，在日本成立類似的網路創業家協會，而由於許多已經成立二、三年的日本網路企業都分布在涉谷區附近，於是便以「位元谷」為名，希望打造一個「日本矽谷」；今年二月孫正義受邀於Bit Valley大會演講網路夢想，結果萬人空巷。
**上升的年輕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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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業，對日本雖不再是陌生「名詞」；但仍是不熟悉的「動詞」。縱使資金不斷湧入，Bit Valley振奮起的日本創業運動也吸引大批年輕人投入網路事業，但實際的商業經營，和發展新創事業的能力，成為日本網路創業的大挑戰。擁有哈佛商學院MBA學位的日本AOL執行長玉置浩伸表示：「日本的教育系統，太缺乏商業觀念的灌輸，尤其理工系所，更是如此。」
作EC（eCommerce）不能少C，更不能少VC。缺乏像美國矽谷沙丘路上那樣的專業創投，是日本創業運動的另一個困境。根據日本政府負責管理外貿業務的通產省統計，日本創投很少做公司成立初期（early stage）的投資，通常至少在公司已經成立經營十到十五年後才會將錢投入；也因此，日本創投完全缺乏「養育」新公司的know-how。
跌跌撞撞的Bit Valley創業風，仍將是帶領日本走向新經濟的重要驅動力。曾有日本創投批評，Bit Valley的創業風潮，簡直與徘徊涉谷的青少年盲目趕流行無異；但認為這股流行潮仍對新經濟帶來正面影響的竹田陽子則認為，「或許這些人不見得成就了不起的事業，甚至失敗，但他們投入網路創業的舉動，會讓大企業及有商業背景的人才動心；這樣的力量會讓日本更靠近新經濟。」
日本的「年輕」力量，正在上升。日本第一大行動電話業者NTT DoCoMo的i-Mode行動電話上網服務，短短一年內，使用人數超過五百萬；其中一項相關的周邊產品「隨身板」，大小猶如電子字典，可以方便i-Mode使用者輸入電子郵件或其他文字，這項產品目前已經賣出三十萬台，NTT DoCoMo社長立川敬二說：「這當初是一位年輕同事的點子；」他同時也強調：「目前i-Mode許多很受歡迎的服務內容，其實都是那些年輕人的想法，我們能做的，就是盡量提供開發支援。」
有人質疑，軟體銀行、光通信或日本的網路新創業，是否會像矽谷中的消長生態－長江後浪推前浪。很多答案並不如此認為，至少，像新力、NTT、富士通、NEC這些正積極自我改造的科技產品製造商，仍將在日本的新經濟中，扮演重要地位。
**新戰鬥旗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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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看來，日本新經濟，能不能走出美國模式？日本的新創業家與舊企業將如何扮演日本新經濟舞台上的角色？三井商社的創投MVC社長須賀等有這樣的臆測：「未來日本經濟對外的科技製造業將仍是大企業領軍；國內的流通服務業，會是新創業家施展身手的好場地；至於軟體銀行和光通信，相信在金融領域會和外國資金一分高下。」
您若仍要問，日本的「新經濟」究竟是什麼？又將在何處發生？分別盤據東京都電車山手線東西兩端的秋葉原和涉谷，可能會是答案。
前者展現的，是日本科技產業的創造力趨勢與實力，Sony的PS2遊戲機、NTT DoCoMo不斷推陳出新的行動通訊產品與應用服務，NEC與東芝的12吋晶圓廠計劃，都將是未來五年內，席捲全世界的日本戰鬥旗艦。
至於環狀山手線另一頭的涉谷區，原宿車站前，奇裝異服打扮，高聲歌唱吶喊的年輕人，他們不只是西方流行文化的追逐者，他們的集體運動，也正塑造帶動「質變」的新日本價值觀。
即使只是幾秒鐘，曾經在他們面前駐足的日本人知道，歌聲之中，除了對「舊日本的抒發」，更多是對「新日本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