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球自動駕駛產業著眼於競爭開放道路上Level 5 的聖杯時,有一家臺灣新創卻選擇了截然不同的路徑。台智駕(TuringDrive)創辦人沈大維用8年時間證明:「人就是交通系統中最難管理的變數,而封閉場域或許才是臺灣自動駕駛真正的突破口與機會。」
「交通系統裡面最難的就是『人』,」沈大維開門見山地說道。「從交通工程的角度來看,開放道路的挑戰非常高,而且勢必要面對Tesla和waymo在既有市場的地位。相對之下,封閉迴路場域是更好的選擇,能夠運用既有技術,更完美地控制車輛。」他說,交通永遠無法避免人這個變數。哪怕只有1%的人不守交通規則,系統就很容易出問題。這位從土木背景、交通工程專業跨域到自動駕駛的創業家,正是基於這樣的核心洞察,在臺灣走出了很不一樣的創業路徑。
從純視覺到混合架構:技術路線的關鍵轉折
回想技術的演進,台智駕的技術核心其實迭代了許多次。沈大維第一次造車採用的是NVIDIA Drive PX2平台,純端到端(End-to-End),用非常「原始」的方法,照著資料進行訓練,「基本上就是讓團隊成員直接上機,每天開6-7小時錄製訓練資料,用記錄人的駕駛行為資料來訓練模型,」沈大維回憶道。然而,這種方法暴露出關鍵問題:「團隊發現端到端方法理論上可以實現自動駕駛,但很不穩定,需要極為龐大的資料才會收斂。」,以當時可動用的資源,並不現實。
如今,台智駕轉為規則主導模式(rule-based)加上AI的混合架構,「我們現在以日本開發、世界上第一款自動車開源框架AutoWare當成核心,底層框架是 ROS,能夠在Linux上進行開發。但車子上的定位模組、環境辨識模組因為場景不同,就要自己開發。」沈大維強調,「這是我們活下來的關鍵。如果要從零開發自己的系統,團隊至少要400人。但有了開源的框架,我們可以先專注在其他的功能模組。」
相較於傳統視覺辨識方法,台智駕的解決方案在封閉場域中展現出顯著優勢。以高爾夫球場為例,路線相對固定、速度較低、干擾因素較少,讓AI系統能夠更穩定地運作。同時,透過AutoWare開源框架的採用,團隊得以將有限資源集中在場景化的功能開發上,而非重複造輪子。
從偶然成功到量產困境:臺灣自駕車的挑戰
臺灣自駕車產業的發展之路並非一帆風順,沈大維與團隊在承接桃園農業博覽會自駕專案時,便深刻體會到技術初期的脆弱性。前期他們想盡辦法改裝車輛、收集駕駛資料,但一直到了展會開幕的最後一刻,能不能成功也都還充滿未知數。
「我們收集駕駛模式資料的時候是三四月左右,當時幾乎都是陰天下雨,但當天市長來搭車時,卻正好是六七月極為晴朗的天氣。模型表現不太好,柏油路在大太陽下只看到一片白色反光。」沈大維笑說,他甚至已經準備好接受試駕失敗的心理準備了,「正好天空的烏雲飄過來遮住太陽,試駕了一早上都不算成功,剛好就那一趟成功達標。」,凸顯了即便擁有軟硬體整合實力,自駕車技術的難度還是很高。
但真正的挑戰,在技術驗證後才接踵而來。台智駕團隊申請加入了經濟部的自動駕駛沙盒實驗計畫,先後在臺北市信義路進行長達一年的真實道路實驗,從101開到臺北車站,以及桃園市青埔區測試無人巴士。然而,很快就陷入了政策的困局。沈大維指出,「臺灣沙盒政策雖然開得很早,但出沙盒的機制一直沒有,所以一直沒辦法進入下一階段。我們只能一年一年申請補助,無法形成商業模式。」這意味著,即使技術在沙盒內驗證成功,也無法真正進入市場、形成商業模式。團隊因此陷入了只能逐年申請補助以維持營運的窘境,理想中的商業藍圖終究無法落地。
因此團隊在2021年做出了關鍵的策略轉向。他們毅然決定不再參與沙盒實驗計畫。這個決定並非放棄,而是一條更為務實的道路——將發展重心轉向公共法規限制較少的封閉區域,例如港口、工廠或特定園區,在特定場景中尋找可行的商業應用,以求在法規完備之前先生存下來,並持續累積技術與營運實力,在自動駕駛的漫長征途中,選對賽道可能比跑得快更重要。
國際合作與市場突破:YAMAHA案例的戰略意義
決定專注在封閉場域後,台智駕迎來了真正的商業突破。「第一個來找我們的是高爾夫球場,他們也有嚴重的缺工問題。後來發現封閉場域因為缺工,對自動駕駛的需求也非常高,尤其在日本、歐美地區的球場、工廠、港口。」相較於開放道路,特定園區、工廠物流、高爾夫球場、渡假村等相對封閉的場景,道路結構單純、車速穩定,投入自駕車的效益和意願都更高。
這種轉變也迎來與YAMAHA的合作,拿下重要里程碑。Yamaha北美團隊主動聯繫台智駕,希望將旗下的高爾夫球車加上自動駕駛的能力,並延伸至旗下子公司EveAutonomy,讓工廠內的移動載具也有自動駕駛功能。「YAMAHA算是有線傳控制概念的,當時已經在佈局做車輛的線傳化,加上自己有磁軌導引車產品,所以對自動駕駛應用有概念,」沈大維解釋。「現在正在開發階段,預計今年底會完成兩臺原型車。」相較於其他車廠,「YAMAHA對自動駕駛、線傳控制的概念理解度是比較高的。」
更有趣的是,台智駕發現所謂的「高爾夫球車」其實有更廣闊的應用場景。「臺灣認知的高爾夫球車,可以叫做Golf Car或Utility Car。同一款車可以放在球場當Golf Car,也可以放在社區當代步車,在工廠把後面座位拆掉放貨箱變載貨車,前面掛掃地刷頭做清潔車,甚至軍用場景的越野車。」透過載具的多樣化應用大幅擴展了自動駕駛載具的潛在市場規模。
臺灣發展自動駕駛在技術與人才的優勢
在技術架構上,台智駕持續選擇NVIDIA解決方案。「雖然其他廠商像Qualcomm的效能各有優勢,而且比NVIDIA便宜,但NVIDIA的生態系統在臺灣最完整,包含CUDA、所有的Library等軟體資源。其他人要趕上我覺得還要花很長時間。」沈大維指出,「不只是硬體進步就好,要整個生態系的軟體資源也可以取代NVIDIA,短期間是困難的。」
在人才招募方面,「這點臺灣真的很厲害,就近就可以找到優秀的工程人才,如果有想做自動駕駛的專業人才,我們幾乎是唯一選擇,背景多半是車輛工程系、電機系、資工系背景。」目前公司約30幾人,三分之二是工程團隊。沈大維認為,「臺灣在AI、自駕領域的最大優勢是軟硬整合,相較於日本或美國軟體與硬體的發展較為獨立,但臺灣的工程師動手能力很強,軟硬整合是家常便飯。」
自動駕駛領域的挑戰
對於臺灣自動駕駛產業發展,沈大維保持樂觀:「臺灣的人才普遍素質高,也容易取得對應的資源,很快就可以獲得製造和供應鏈的協助。」他也觀察到產業趨勢的變化:「從AI發展歷史來看,最早是感知型AI(Perception AI),然後是生成式AI(Generative AI),現在又回到實體AI(Physical AI)。自動駕駛在感知型AI階段跌過一次,現在實體AI階段擅長製造的臺灣有機會,這個領域會重新受到重視。」
收集駕駛資料也還很有很多挑戰。「資料還是最花時間的,相對於開放道路,有很多取得資料的方式。但我們關注的特殊場景,幾乎沒有公開的訓練資料,因此都要靠自己收集。」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也因為如此,NVIDIA Omniverse對我們來說也許很有幫助,未來將可能用模擬的方式產生訓練資料,就能取得所有座標、時間戳都正確的合成資料,隨著生成AI進步,自己產生訓練資料是可能的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