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最後一週，是各大美粧保養品牌歡慶黑色星期五購物節的時刻，但台灣美粧業者們卻先迎來噩耗。
髮品品牌歐萊德召開緊急記者會，董事長葛望平落淚宣布銷售超過二十年的兩款養髮液，全面下架並永久停產。
新法將揭全成分、毒理評估！美粧界卻憂掀不公平競爭
這是因為前一天傍晚，衛福部食藥署公布全台十二家業者、共二十款產品，被抽驗出禁用的色素「蘇丹四號」。其中包括標榜使用天然原料的歐萊德、綠藤生機、古寶無患子等美粧品牌。
事實上，今年十月底，衛福部就接獲通報，新加坡供應商Campo Research疑似生產含有蘇丹紅的原料，當時主管機關就通知全台化粧品品牌商、製造商注意。將近一個月，僅有一家業者主動通報，其餘都是由衛福部自行購買產品檢驗後，才抓出問題。
為什麼明知禍首，卻抓不出下游有哪些品牌使用該原料，問題產品還持續銷售一個月？
這背後其實牽涉著一條明年七月將全面上路，但卻讓政府、產業界吵翻天的化粧保養品規範：PIF。
所謂的PIF，指的是化粧品產品資訊檔案。意思是一項化粧保養產品，須先完成該檔案，詳載全成分及各別成分含量，完成毒理評估，輔以微生物檢測、防腐效能試驗等報告後，由醫學、藥學、毒理學、化粧品學專業等經受訓的人員，評估並簽署認證後，該產品才能上市。
該法規分三階段實施，二○二四年七月特定用途化粧品先上路；二五年七月嬰兒用、唇用、眼部用與非藥用牙膏、漱口水之一般化粧品；二六年七月全種類化粧品皆上路。
面對一度查緝無門的蘇丹紅危機，衛福部食藥署副署長王德原直言，「如PIF已上路，對安全性把關一定更有效！」
因為二○二六年完整上路的PIF新制，將像是查戶口，能快速透過資料庫鎖定有使用嫌疑原料的業者，快速檢驗、封存問題產品，而非現在這種瞎子摸象、靠公務員一一在網路搜尋、比對照片的查緝方式。
但為什麼看起來立意良善的法規，會讓產業界吵翻天，甚至有業者認為這會成為「不公平競爭」的開端？
櫃位完成認證先燒3百萬！品牌方恐因難保密退出台灣
目前，台灣的零售通路上，約七成是進口化粧品，前三大來源為法國、日本、韓國。代理日韓化粧品將近二十年，千康總經理蔡景明解釋，目前國際間僅歐盟與東協有PIF制度，但目前市面上常見的開架式日韓品牌，「一般都沒做過（PIF）。」
為了製作PIF，未來進口商成本將大增，甚至有品牌可能將退出台灣市場。蔡景明以開架彩粧舉例，目前每款化粧品都需要獨立製作檔案，即使是同系列，主要成分結構一致，僅因顏色不同，例如不同色號的眼影，就須單獨申請。
照此算來，通常一個櫃位至少一百種品項起跳，一支產品製作PIF的相關認證費用約三萬到八萬元，等於產品還沒上市，一個櫃位就得先付出至少三百萬元，讓原廠對台灣市場卻步。畢竟台灣不如美國、中國等龐大市場，很少廠商願意給予特殊待遇。
再加上，彩粧產品的季節性強、汰換速度快，春天與冬天代表色不同，即使業者願意投入申請，也只能用半年。不像常態銷售的牙膏、漱口水等生活用品，申請一次可以賣五年、十年，影響較小。
花錢事小，原廠真正在意的是保密。台灣市場小，多數產品得靠代理商帶進台灣，但製作PIF不只須展開成分，還得詳載各成分含量、配比。
這讓部分品牌對公開秘方有所顧慮，寧可放棄台灣市場，也不願交出配方。
這造成的後果是：消費者的選擇可能變少，甚至更沒保障。
品項變少、衝擊中小企業！管不到跨境電商更是漏洞
蔡景明舉例，PIF目前上路到第二階段，他主動向通路減少一○％到一二％上架品項，但上架後，又碰上部分國外原廠不願提供資料，只得下架。他坦言，一來一往，旗下近六十個品牌在通路少了兩成鋪貨量，對中小企業衝擊甚巨。
連鎖藥粧通路也向商周證實，前述例子並非個案，貨架的大幅更迭已成現實。
日藥本舖董事長特助陳睿烽認為，「未來化粧品輸入品項、代理商都會有變化，」因為賣的量夠大，才值得做PIF，將來貨架品項將可能越來越單一，小眾品牌、品項會消失。此外，熱門商品會有眾多經銷商競爭，經銷商的整併已經開始，以後若大者恆大，定價策略也可能跟著變。
而這一切的最大受益者，很可能是跨境電商。
因為衛福部只能規範台灣通路上架的商品，管不到跨境電商。國內正規業者付錢做PIF、付出管轄下的成本代價，但消費者哪裡便宜哪裡去，將轉向規範少、價格更低的跨境電商買水貨。
這也讓消費者權益可能出現漏洞。一位化粧品代理商就向商周表示，未來業者可以在日本東京設立公司，透過網紅帶貨，直接寄給跟團的消費者，就不用做PIF。由於是海外平行輸入，不透過國內代理商，就不必在產品背面貼上台灣聯絡資訊，能規避查緝。
倘若衛福部沒堵上這漏洞，只會好心釀壞事，國內通路貨架越來越空，消費者透過跨境電商以為買到便宜，其實是置身於更高的風險之中。
目前，中小型的美粧業者也並非拒絕產品被檢驗，而是認為外用的保養品，規範不應跟吃進身體的食品一樣嚴格，許多業者已會盡可能向原廠索取、檢視成分，並主動送驗，保護消費者權利，也保障自己的品牌商譽。
但看起來「官僚殺人」的政策，為什麼衛福部仍要推行？
王德原坦言，「這對中小型業者確實是比較大一點的負擔。」但，從化粧品優良製造準則、禁止動物實驗，台灣持續與國際管理制度接軌。自二○一九年頒布PIF新規後，也給予業者五年轉型輔導期。
事實上，食品、藥品、醫材等產業也都曾經歷過管理制度調整，「目前PIF沒有改變時程，執行方法可再討論。」並且明年也可能再做調整。
這回發生的蘇丹紅事件，便是一例，更加強衛福部要力推PIF的決心。
雖然許多業者並不領情，認為既有制度是用來管理「已知」成分裡的風險，例如防腐劑超標、生菌數過高等。它卻無法預測天外飛來一筆的違法添加，例如原料業者惡意將化學色素蘇丹紅滲入天然成分。
但台灣最大化粧品檢驗機構、台美檢驗總經理蔡岳廷解釋，這次事件就像先前食品中添加三聚氰胺或塑化劑等食安事件一樣，完全無法預測不肖業者會添加禁用色素蘇丹四號在化粧品原料中，但如有更完整的溯源制度，至少能讓其有所警惕。
「PIF落實，源頭追溯就會更清晰，」蔡岳廷認為，PIF讓化粧品資訊透明、可串聯，雖然短期會增加成本，但發生問題時，主管機關能馬上追查，及時止損。
面對保護消費者和企業生存、市場自由的兩難處境，我們究竟該怎麼想？
保障與生存的成長痛習題，業界共識：盼修正規範細節
該法規若上路，現階段雖然有跨境電商漏洞，會對產業帶來陣痛期，包括讓中小型品牌的生存與創新都更難，通路貨架上的品項與品牌變少，甚至現有熱銷品漲價等。
但商周遍訪化粧品產業鏈上下游，從製造商、進口商到通路都坦言，政策立意良善，他們期待的是能修正施行細節，讓保障跟生存不是互斥的兩條路。
一路以來，從食品、藥品到醫材，其實也都經歷過這樣的成長痛，如今輪到化粧品。如果台灣想過的是像歐盟一樣高管制、但大眾也高安全的生活，那就必須認知，這勢必將提升成本，消費選項多、低價的小確幸將結束。
端看我們想要的，究竟是便利，還是安全？
本文授權轉載自《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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