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天黑得快,一不注意,夜色已經像墨水悄悄從窗框滲滿房間,剛才該不會有睡著一下吧?我獨自躺在床上,開始回想,到底是怎麼突然變成「旅宿管理人」的?
我四十四歲,毫無服務業經驗,在家過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少爺生活,連自己房間的床單都沒洗過幾次,下飛機後卻要立刻開始打理一棟五個房間的旅宿?話說,要來教我洗床單、消毒、清理榻榻米和整理房務的,竟然是一位西班牙女孩︙︙抵達尾道後,我還沒見到屋主本人呢,就要開始招呼客人了!?
出發前,心裡不是沒閃過「西班牙人講英文我聽得懂嗎?」的念頭,還是我應該跟她說日文呢?不,無論英日文,我都沒好到能流利溝通的程度呀!當然也不清楚屋主為什麼願意把旅宿交到我手上,難道我是比想像中更好的人嗎?
只是,一旦錯過這次,人生還有什麼機會,能到日本小鎮當旅宿管理人呢?
那就出發吧!
這是我第二次來到尾道。四年前,也曾在這棟兩層樓的旅宿彩葉莊停留兩個月,瀨戶內海的小鎮風情、屋主陽子さん的溫暖招待,都讓我好想再重返。但在那之後,肺炎疫情席捲全球,期間三年無法出國。終於又能跨國旅行的時候,我立刻聯絡陽子さん,想預訂兩個月的長期住宿。
寄出訊息時,也不確定對方是否記得我̱̱畢竟我只是旅宿眾多住客之一,回台灣後又沒有聯繫,所以,我還附上當年大家一起在彩葉莊過聖誕夜的照片。
陽子さん回信:
「劉さん,我還記得呢!前幾天整理住客名單,還剛好看到你的名字,你預訂的時間沒有問題,只是住宿期間可能需要移動到不同房間。附帶一提,彩葉莊正在徵求旅宿管理人,你來尾道之前,我得出去旅行一陣子,還在苦惱適合的人選,如果劉さん能提早來就太好了呢,不過,有工作在身應該沒辦法吧?」
我一邊高興能被陽子さん記得,看了行事曆,決定回覆:
「不,那段時間我正好沒工作呢,很樂意當管理人,只是,我真的可以嗎?家事經驗等於零喔!這個陽子さん也知道的吧。」四年前,我第一次在彩葉莊下廚就燒壞她的鍋子,這故事留待書的後半段再說吧。
「劉さん沒問題啦,住在附近的西班牙女孩Alina會來教你工作方法。兩個禮拜的工作期間,住宿免費吧。」
雖然更擔心彩葉莊的好評會不會被我弄壞。
不過現在,我又多了一個西班牙朋友。
西班牙女孩Alina,五年前讀了漫畫《しまなみ誰そ彼》而來尾道旅行,當時就住在彩葉莊,因此認識了陽子さん,也愛上了尾道(這部漫畫還沒有中文版,暫且翻譯成「島波黃昏」吧)。因為太喜歡尾道,半年前,Alina決定買房子住下,她家就在走出彩葉莊大門二十秒的上坡處,房子是在「尾道空屋銀行」找到的,至於需要的各種整修,除了自己動手,陽子さん與先生也大力幫忙。
因此,彩葉莊屋主不在的時刻,就換Alina前來支援打理。然而Alina接下來也必須去東京一段時間,這段空缺就交給(家事零經驗的少爺)我來代班囉。隔天早上九點,Alina帶手作麵包來,請大家吃早餐,我第一次嘗到西班牙羊奶起士,還有搭配生火腿和果醬的選項!四人圍著客廳矮桌聊天,Alina的弟弟Jan即將大學畢業,從巴塞隆納來尾道享受暑假,至於澳洲阿伯Robbie夏天待在彩葉莊,協助陽子さん整理庭院的幾塊小田地,當然,有住宿折扣。
至於原本擔心的語言問題,Alina日語十分流利,和我說日文;Robbie只會講英語,所以Jan用英文和他聊天;至於Alina和Jan兩人之間說西班牙語,聽起來的確複雜,所以麵包和起士吃到一半,大家乾脆都說英文了。
被問到澳洲是什麼樣的地方?Robbie說全國分七個州,各自為政,誰也不聽誰,雪梨瞧不起墨爾本,墨爾本跟阿得雷德不對盤,然後全體澳洲人都看西澳不順眼那裡只有一個城市和一片沙漠,哪能稱為一個州呢!至於堅守基督教生活風格的昆士蘭簡直是外國,連鐵軌軌距都和其他州不一樣,過境還要先換列車,就算搭巴士也要過海關喔!
但在客廳裡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Jan,眼睛和笑容都大大的,身高超過190公分 , 進出日式拉門像鑽進洞穴一樣。Jan坐在客廳裡,六疊榻榻米大空間似乎縮小成模型,屁股明明在矮桌旁,卻一伸手就能抓起角落的吉他彈起來。他一邊猶豫下午要不要去車站旁的懷舊理髮店光顧,但不知道頭髮會被剪成怎樣?
「你錯過這次機會肯定會後悔, Alina」表情完全是等著看好戲的姊姊。
我問Alina為什麼日文這麼流利,原來她身為動漫宅,二十歲那年第一次來日本旅行,就是為了去東京參加Comiket同人誌即賣會呢。後來她每天穿不同漫畫角色的T恤來,讓同樣身為阿宅的我倍感親切。
我一邊學習裝卸日式床墊的方法,吸塵器如何使用才不會傷到榻榻米,浴巾與毛巾的折法,清洗馬桶和消毒流程,還有入住和退房的注意事項。
洗衣機前,Alina教我如何設定流程,我一邊抄在筆記,Alina看著說:
「會寫漢字真好,我沒辦法讀漢字呢。這個按鈕上面寫的是什麼啊?」
「我流。」わたし流,看來是陽子さん自己設定的洗衣流程。
「沒錯,你就是劉啊!哈哈哈哈哈…… Alina」突然被戳中笑點,只因為「わたし流」和「我是劉」的日文念法一樣。
「台灣人,學漢字,容易,但,很多日文,我看懂,不會講,好難過。」
剛抵達尾道的我,日文還說得斷斷續續。
曾經懷疑「西班牙人說英文我聽得懂嗎?」實在太失禮了。Alina的家族來自白俄羅斯,祖父母經歷過蘇聯時代!父母那代移民到西班牙,弟弟Jan出生在巴塞隆納。Alina不但會說五國語言,而且自己創業開了出版社,從事把日本漫畫和書籍翻譯到西班牙出版的工作,《島波黃昏》的西班牙版就是她推動的;同時也嘗試把歐洲作品翻譯到日本,最近一部是把烏克蘭作家的奇幻小說翻譯成日文出版。真了不起。
「你好,我是這裡的幫手,如果有什麼事可以問我,我住在樓上Room1。」
「僕がいまヘルパーをやって、なんがあったら、知らせてください。ルー
ム1に泊まってます。」
「I'm the helper, if you have any question just let me know. I'm in Room1.」
花了幾天跟入住的客人對話,慢慢熟悉日文,想說但不會說的話就查字典,總算把上面這段開場白練熟,至於內容有沒有錯,就不管了。
想起抵達彩葉莊的第一個晚上,下樓洗澡時,在浴室門口撞見一個女孩子,讓我腦海裡的日文瞬間忘光。
八月底的夏夜,女孩子身穿平口小可愛睡衣,我眼睛不知該看哪裡,只能結結巴巴地問:「啊,啊,啊,這個,浴、浴室,你你你要用嗎?」
小可愛正妹含著牙刷,嘴唇旁冒著白色泡泡,被我嚇一跳,眼睛睜得好大(後來我發現在guest house刷牙時真的能邂逅很多人),從纖細的喉嚨發出「呼嗚、呼嗚嗚」的聲音,一邊攤出手掌往外推、點了好幾次頭示意我先進浴室。
我設法在大腦裡打撈詞語,卻完全過濾不出「不,還是你先請」的日文,只能緊張的指向浴室又指向她,指著自己和房間,完全不知道在幹嘛。和正妹僵持了幾秒鐘之後,心想還是自己先去洗澡吧,走進浴室前,正妹又突然從背後竄出,衝進浴室拿出她已經放好的衣服和盥洗用品。
「早知道還是讓你先嘛……」後來我在廚房準備宵夜,又遇見正妹洗好澡,從浴室飄著一股熱氣走出來,這下更不敢看著人家了,只能低著頭說:「剛才,不好意思。」她一臉默然沒反應,直接轉身上樓走回房間。
「正妹果然是阿宅的天敵啊。」
隔天早上我在廚房烤麵包吃早餐,看見正妹提著行李箱下樓,一前一後,兩人彼此用韓語對話,走在前面那位揮手對我說「Byebye」。踏上旅程的韓國少女,輕薄短小的夏季洋裝,依然讓我只敢看著地板回說:「掰掰,路上小心。」
這才想起昨晚,前面刷牙和後面洗澡的女生髮型好像不太一樣,原來夜裡撞見的正妹有兩位,而且都是韓國人,難怪雞同鴨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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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授權轉載自《思考人生大哉問的早上醒來就要去買菜:尾道散漫日記》,劉揚銘著,堡壘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蘇柔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