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文章很愛堆抽象金句。但好的中文書寫，有一個共同特徵：氣味。
例如：「孩子終於睡著了。我熄了客廳的燈，廚房裡那盤菜還沒收，醬油已經乾了一圈。我坐下來，突然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掉下來。」
這段文字中，你聞得到醬油味、看得到燈光、感覺得到那個媽媽身體的疲憊；而 AI 生產的文字實際上什麼都沒有，只有華麗的名詞堆砌。
前幾天我寫了一篇關於 Madonna 在 Coachella 跟 Sabrina Carpenter 同台的文章。留言區裡，一個讀者留下這樣一句觀察：
「『她不是⋯她是在⋯』這個是 ChatGPT 文法。」
他講對了。
而且這件事比你以為的還嚴重。
過去兩年，「讀起來像 AI」已經從一個技術觀察，變成一種評價，甚至是侮辱。出版社編輯私下傳閱「AI 句型黑名單」、付費寫手社團裡的人開始拒接「請幫我潤色 AI 草稿」的案子、連一般讀者都沒辦法明確指出問題在哪，但也懂得直覺地滑掉那種「就是哪裡怪怪的」文章。
問題在於，大部分人講不出「哪裡像 AI」，只能說「就是有那個味道」。而我做了十多年文字工作的職業病，就是看得出來「那個味道」是什麼。
今天就把它拆給你看。五個辨識點，從最容易看出來的開始。
辨識點 1：「她不是 X，她是 Y」對仗句上癮
就是那位讀者點名的那種。範例：
「她不是在哀悼過去，她是在告別童年。」
「這不是一場演唱會，這是一個世代的回望。」
「他不是失敗了，他是用另一種方式贏了。」
為什麼 AI 愛這個句型？
兩個原因：
第一，它是英文修辭 "Not X, but Y" 的直譯。Claude、ChatGPT 主要的訓練語料是英文，這個句型在 TED Talk、心靈雞湯文裡密度極高，於是被原封不動搬進中文。
第二，它能用最少的字製造最大的「金句感」。讀者會以為這是一個有洞見的對比，實際上很多時候只是把同一句話換個說法說兩遍。
那麼人類版本長得什麼樣？
中文資深寫作者更常用「而」結構，加上具體脈絡：
「她哀悼的其實不是過去，而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那個還相信故事會有結局的自己。」
差別在哪裡？人類版本有皺摺、有具體性、有一個你能看見的『誰』。AI 版本永遠在抽象層次浮動。
辨識點 2：沒有「氣味」的金句堆疊
這是我覺得最關鍵的一個判準。
AI 文章很愛堆抽象金句。但好的中文書寫，從魯迅、張愛玲、白先勇到簡媜，有一個共同特徵：氣味。
對照看看：
AI 句型：
「成長是一段孤獨的旅程，需要勇氣去面對內在的真實。」
有氣味的句型：
「孩子終於睡著了。我熄了客廳的燈，廚房裡那盤菜還沒收，醬油已經乾了一圈。我坐下來，突然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就掉下來。」
差別在哪裡？
第二段你聞得到醬油味、看得到燈光、感覺得到那個媽媽身體的疲憊。第一段什麼都沒有，只有名詞。
一個五秒測試方法：這段文字，你能拍成電影嗎？如果不能，基本上就是 AI 寫出的東西。
人寫東西是從身體寫的，所以會有溫度、氣味、聲音、皮膚的感覺。AI 寫東西是從統計平均值寫的，所以永遠停在概念層。
辨識點 3：三段排比的「乾淨的甜」
「不是逃避，不是妥協，而是放下。」
「她笑著、流著淚、輕輕地擁抱了那個曾經的自己。」
「願妳勇敢、願妳溫柔、願妳永遠是自己。」
我把這種叫做「乾淨的甜」——太工整、太對稱、太有節奏感（也模仿一下乾淨的甜來做評論lol）。
真實的人類書寫是不平均的。有時候一句話突然很長，有時候突然斷得很短，有時候會停下來解釋一個詞，有時候會岔題又繞回來。
AI 喜歡三段式排比，是因為它的訓練資料裡，太多文案、廣告詞、心靈雞湯都長這樣。
檢查方法：把你的文章讀出聲音。
如果讀起來像演講比賽稿、像頒獎典禮致詞、像「教師節作文範本」，那就是太甜了。
辨識點 4：概念名詞化的軟綿綿
AI 特別愛把動詞變成名詞：
「自我的探索」 ← 不如說 「找自己」
「認同感的建構」 ← 不如說 「知道自己是誰」
「孤獨的覺察」 ← 不如說 「發現自己很寂寞」
「內在小孩的療癒」 ← 不如說 「跟以前那個自己和好」
「情感的流動」 ← 不如說 「哭了 / 笑了」
這種「○○感」「○○性」「○○化」的軟綿綿名詞詞組，是學術論文摘要寫多了的後遺症，而 AI 訓練資料裡學術摘要又特別多。
它讀起來有種「知識感」，但其實是把具體的東西吹成霧。好的中文靠動詞推動；堆名詞堆不出力氣來。
辨識點 5：沒有時間、地點、人名的具體錨點
這是我自己最在意、也最深層的一個判準。
真正寫作的人會把事情錨在具體的座標裡：
「2019 年 12 月那個下午，台北車站三樓的星巴克，我媽第一次跟我說她想離婚。」
「我朋友 Linda 在阿姆斯特丹開咖啡店，她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得⋯⋯」
「國中的時候，我們家還住在三重，每天下課我都要走過那條後巷。」
AI 則永遠在飄：
「在這個忙碌的城市裡⋯⋯」
「某個午後⋯⋯」
「我認識一個朋友她⋯⋯」
「曾經有個人告訴我⋯⋯」
當任何事情都可以發生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任何人身上」，那其實就是因為背後沒有一個真正活過的身體。
AI 沒有 2026 年 4 月，沒有台北的士林夜市，沒有阿姆斯特丹的 Susie。它只有「某個○○」。
人寫的文章，跟AI寫的文章有哪些不同？
那麼，「人味」到底是什麼？
不是「沒有套路」。所有寫作者都有套路。
不是「沒有結構」。沒有結構的文章只是混亂，不是人味。
人味 = 你有活過的證據。
具體的時間、地點、人名。不對稱的句子。沒有完美收尾的段落。偶爾岔題又繞回來。有汗、有油、有醬油味、有皮膚溫度的細節。一個你能看見的「誰」，而不是「人們」。
AI 寫字的來源是統計平均值：它把一百萬篇文章的共同樣貌融在一起。人寫字沒有這個選項，我們就只能從自己這具身體寫起，從昨晚沒睡好的頭痛、從剛才在樓下聞到的咖啡、從小時候媽媽那句讓你記了三十年的話。
所以如果你發現自己的文章被說「像 AI」，不要試著把痕跡藏得更好，而是試著把你的生活放回去更多。
把「在某個午後」改成「上禮拜三下午三點」。把「我認識一個朋友」改成「我大學同學阿芳」，然後再加一句她那天穿什麼顏色的外套、喝的是冰拿鐵還是熱美式。
AI 之所以模仿得像，其實是因為，我們自己趕稿、敷衍、心不在焉的時候，也經常寫得像 AI。所以不要把它當對手，把它當鏡子。它照出來的，是我們不在現場的那些時刻。
本文授權轉載自李思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