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業是高污染產業之一,每年耗用的PET聚酯纖維量遠高於寶特瓶,但真正能回到紡織供應鏈裡的比例卻不到 1%。」沛德永續創辦人兼執行長劉曜達一句話,道出這門生意最根本的矛盾:市場上不是沒有舊衣,也不是沒有品牌想做永續,而是大量廢棄紡織品,長年卡在「分不清楚材質、進不了後端再利用」的斷點上。
在淨零壓力下,愈來愈多國際品牌承諾提高再生聚酯使用比例,但真正落到產業現場,問題往往不是回收意願,而是材質辨識困難、回收成本偏高,以及缺乏可追溯的再利用路徑。對沛德永續來說,這正是它切入市場的起點。
不想被後端「掐住脖子」,先把最難的分選做好
過去紡織循環較常仰賴化學回收,也就是將純聚酯纖維重新熔融、聚合後再製成新材料。這條路並非不可行,但劉曜達在推進過程中很快發現,化學法的限制比想像中更大:一方面製程複雜、成本高,品牌端未必買單;另一方面,它能處理的多半是單一材質,對大量混紡衣物幫助有限。問題就在這裡。市面上六、七成衣物其實都是混紡材質,如果只能依賴少數化纖廠去化,回收端很容易陷入被動。「我們感覺這樣子被人家『掐住脖子』,難道其他材質全部拿去燒掉嗎?」劉曜達直言。
也因此,沛德永續選擇往前一步,從最難、卻也最關鍵的「分選」做起。團隊以近紅外NIR光譜搭配 AI 演算法,讓舊衣在輸送帶上就能被快速判讀材質成分與比例。這件事看似只是分類,實際上卻是整條循環鏈能不能成立的前提:一件衣服只要分不清楚是聚酯、棉、尼龍,或是不同混紡比例,後端不論要走化學回收、物理解纖,甚至再製成紗線,都很難接手。
沛德永續把設備直接放進大型舊衣回收場,透過數十萬筆數據持續餵養模型,逐步把辨識準確率拉升到九成左右。對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光電所教授謝振傑而言,這項技術的關鍵,不只是把光學辨識做出來,而是讓它能在回收場這種變動大、條件複雜的環境裡穩定運作。換言之,團隊做的不只是一台「聰明的機器」,而是把原本難以規模化的判斷,變成產業可用的流程。
從「一坨棉花」到雲端履歷,沛德賣的不只是設備
完成分選後,舊衣還要經過剪除鈕扣、拉鍊、破碎與解纖。劉曜達形容,最後會變成「像一坨棉花的感覺」,而這些纖維棉,就能成為紗廠可再利用的原料。對沛德而言,關鍵不只是把舊衣處理掉,而是讓它重新被供應鏈理解、被工廠使用。
除材質分選,團隊也進一步強化顏色分辨技術。原因很實際:染整原本就是紡織製程中高耗水、高耗能的一環,若能先把同色系材料分出來,下游便可依需求調整比例,減少再次染色的需求。劉曜達說得直接:「我們把同色系的纖維分出來,客戶拿到後就像畫廣告顏料一樣,自己去添加比例調配顏色。」這不只是技術優化,也把減碳思維提前放進回收流程設計裡。
隨著全球永續趨勢推進,沛德永續很快察覺,紡織循環的下一個關鍵不只是回收與分選,而是「透明揭露」。為從源頭掌握消費後回收(PCR)材料的真實性,劉曜達進一步推出AIoT智能回收機,並導入百貨商場。消費者投入舊衣後,機台幾秒內就能顯示材質比例,並同步回饋點數與減碳資訊,讓回收不再只是丟棄行為,而成為可感知的綠色互動。根據環境部官方資訊,每回收一件衣服進入循環體系,即可實質減碳4.2公斤,讓回收不再只是丟棄行為,而成為可量化的綠色互動。
更重要的是,機台會將每件衣服的來源、回收位置與減碳數據即時上傳雲端,形成可追溯的數位履歷。透過這台智能回收機,沛德能將每件衣服的來源、材質比例、回收位置與減碳數據即時上傳至雲端戰情中心,助攻企業真正落實淨零碳排與應對歐盟規範。劉曜達因此自豪地說:「跟沛德採購原物料,我們可以提供回收履歷證明。」這也讓沛德的商業模式,不再只是賣設備,而是逐步延伸到原料供應、數據服務、終端設備租賃,以及精準對接品牌制服與庫存回收等高附加價值業務。
從技術驗證到示範廠落地,外部資源成了放大的推力
沛德永續一路走來,也走過許多台灣新創熟悉的資金與資源壓力。早期團隊從學研合作與技轉出發,逐步把研究成果推向市場;但要從技術驗證走到實際建廠、串接供應鏈,靠單一團隊遠遠不夠。在這個過程中,有賴於政府計畫、桃園市政府青年局的陪伴與外部資源的價值,不只是補助金額,更在於幫助團隊完成幾件事:把技術從學研端推向產品化、提供展示與場域試行機會,以及串連紡織研究所與在地產業夥伴,讓原本單點的辨識能力,進一步往更完整的循環場景推進。
目前,沛德正與台南在地紡紗、織布夥伴合作,朝向示範廠建置邁進,希望未來做到「衣服進去、紗線出來」,把分選、解纖與後端製程更緊密地串接。這座廠房的最大意義,是將「衣服回到衣服」這件事,從美好的願景徹底化為可被驗證、可複製的商業模式。唯有清楚證明舊衣如何被分類、再製與利用,紡織產業才能真正叩關「閉環」的終極目標。面對即將迎來的市場爆發期,劉曜達充滿自信地宣告:「我預估最快明年,整個紡織業就會開始來搶這些永續材料。」 從一台分選機出發,沛德永續正準備將這套台灣標準輸出全球,重新定義廢棄紡織品的真正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