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net20]科技能捕捉聲音,但音樂得用生命聆聽

2015.08.15 by
陳德政
不曉得你是否聽過Wilco這組美國樂團,他們來自芝加哥,成軍已超過二十年,在銷售與評論端都獲得巨大的成功,拿下葛萊美在內的大大小小音樂獎項無...

不曉得你是否聽過Wilco這組美國樂團,他們來自芝加哥,成軍已超過二十年,在銷售與評論端都獲得巨大的成功,拿下葛萊美在內的大大小小音樂獎項無數,公認是影響21世紀各種獨立搖滾流派的經典隊伍。我們試著將日期拉回1995年3月28日,他們推出第一張專輯《A.M.》的時間點。

圖說明

想像你是一名當時的樂迷,居住在人口不多、資訊不太發達的小鎮,你會如何接觸到這張唱片呢?

流程或許是這樣走的:你在某一本全國性的音樂雜誌讀到Wilco即將發行專輯的消息,隨著時間接近,常收聽的幾家另類電台開始播放專輯內的單曲,然後當地的唱片行─極可能是那座小鎮唯一的一家,在地方報紙的分類廣告欄張貼了發行預告,旁邊搭配一張縮小的《A.M.》封面照片。

專輯問世當天,唱片行開店不久你就趕去報到了,推開店門,其他幾名熟客竟比你到得還早,他們圍在櫃枱邊與店員聊天,見你進來同聲和你打招呼。在那個年代,小鎮裡熱愛非主流音樂的人還不多,唱片行儼然是你們的社交(甚至信仰)中心,在這裡,誰都認得誰。

不消說,大夥聊天的主題及店裡播放的音樂,當然是今天熱騰騰發行的Wilco新作,分為CD與黑膠兩種格式,都以閃閃發亮的塑膠膜包著,擺在唱片架上。你拿起一張到櫃枱結帳,當成寶貝似的小心翼翼放入包包,從此,這張實體唱片會跟著你一輩子,它不只是音樂而已,也是用金錢交易來的物件,在世上注定會存活得比你更久。

記得上述這種珍貴的經驗嗎?你我曾經都是這樣與音樂相遇的,有人情,有溫度,有面對面的交流。

現在,我們將時間快轉回來,回到這個位元時代。2015年7月16日,Wilco在官網無預警宣佈新專輯《Star Wars》錄製好了,這是他們第九張大碟,封面有隻白色的貓。至於樂迷關心的發行時間為何?你沒看錯,竟然就是「此時此刻」!只要手邊有台電腦或任何能連上網路的裝置,打開官網輸入自己的電子郵件帳號,就能免費下載整張專輯。福利一直持續到8月中旬,在此之後,實體CD才會問世。

這種發行程序,完全跳脫傳統的思惟,它省略掉電台與電視的暖身宣傳期、跳過雜誌的報導、不藉助唱片行的口耳相傳、交易過程不需要動用貨幣。樂迷只要舒服地坐在家中對鍵盤敲下幾個鍵,幾分鐘後,無論身在台北、東京、柏林、杭州、布宜諾斯艾利斯或任何地球上偏遠但被網路覆蓋的角落,那些音樂便會出現在遠端電腦的Music Library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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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神奇是吧?如今對我們來說就要變得平凡無奇的數位音樂下載模式,二十年前幾乎難以想像。當時的樂迷怎能料到有朝一日,音樂的「價值」不再等同於它的「售價」、跨國唱片行瀕臨滅絕、主流媒體會從引領風潮的Tastemaker跌價成跟隨大眾品味起舞的附庸,而承裝音樂的載體對於聽音樂這件事再也不是必要的存在。

存在飄渺雲端上,誰也不擁有

回顧新世紀以來幾波數位音樂的變革─英國巨團Radiohead讓樂迷自行決定新專輯《In Rainbows》的線上價格,主唱 Thom Yorke藉由P2P檔案傳送軟體發表個人作品《Tomorrow's Modern Boxes》(一周內被下載了一百萬次),愛爾蘭天團U2贈送所有iTunes使用者全新大碟《Songs Of Innocence》(偏偏很多使用者並不領情,對於強迫中獎的機制感到惱怒),這些新穎的做法挑戰我們既定的認知,屢屢引起論戰。

甚至2015年的現在,連「下載到電腦」都顯得過時了。當前最夯同時最能吸引熱錢的產業正是串流音樂服務:Spotify、Amazon、Apple、Google、Tidal等資本巨獸無不爭食著這塊大餅。突然之間,你好像再也不用「擁有」音樂了,連檔案都顯多餘,正有幾百萬首歌儲存在虛無縹緲的雲端上,任你花上幾輩子都聽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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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這條由數位大河沖刷出的歷史軌跡,沿途刻下多少人的創意宣言與心血結晶,你赫然發現,科技已經帶我們走了多遠的路。人類向來會去適應、配合科技帶來的改變,音樂本身或許不會「進步」(這裡指的並非美學或創新,而是音樂做為一種觸發情感的媒介),但科技的進步確實會影響創作者的理念執行與聆聽者的日常習慣,下面舉幾個例子。

黑膠剛問世時,78轉唱片的單面只能收錄四分鐘的音樂,45轉唱片收錄的時間更短,約莫三分半鐘。為了塞下整首歌曲,創作者縮短作品的長度,使它恰恰落在三分半到四分鐘的區段,直接促成日後的流行音樂規格。20世紀中期33轉LP發明後,一面可收錄二十四分鐘的樂曲,乘以二便得出今日我們熟悉的專輯總長。

80年代CD開始量產,相較於黑膠它擁有更清晰的音質及更完整的動態範圍,作曲家再也不用擔心過多的低頻與音量會佔掉唱盤的空間(在黑膠唱盤上,低頻與音量代表著更深、更寬的音溝)。於是80年代起,流行樂與搖滾樂同步掀起一場低音的戰爭,編曲人絞盡腦汁編排出比以前更煽動誘人的低音,配上調高過的音量,試圖抓住聽眾的耳朵。
隨身聽的出現則徹底改變人們聽音樂的行為與場景。

只要一機在手、戴上耳機,隔絕外在的干擾,你能隨時隨地享受聆聽的樂趣,沉浸在自我的心靈世界中。音樂忽然變得「可攜帶」了,走到任何地方都能播放專屬於自己的背景音樂,把每個俗常場合轉化成表演廳、俱樂部等深邃的現場,一齣聲光效果十足的音樂劇場在腦海中自由搬演,這一切就因為那台小小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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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經歷過卡帶文化的六年級末班生,國小剛接觸國語流行歌,買的全是卡帶。國中開始用雙卡錄音機自製Mixtapes與同學分享、交換音樂,或在放學後遞給暗戀的對象表達情意。高中完全進入CD的年代,大學玩過一陣子MD,千禧年前後瘋狂迷上Napster、LimeWire等P2P軟體,曾因預算不足或有錢也不容易買到的超小眾音樂,分割成0與1的數位碎片從遠方的硬碟傳輸到我的電腦。

一時之間,再也沒有聽不到的音樂了,問題反而變成,你有沒有那麼多時間去好好消化它,來不來得及備妥心思去感受它?

如今很少人會費時費工燒錄個人化的精選輯,實體Mixtapes已被便利的Playlist取代(各種音樂社群網站都編有現成的Playlist,依曲風、內容、心情任君挑選);而在MP3差強人意的音質及無與倫比的方便性兩者之間,我們往往選擇了後者。

我是重度的聆聽者,被搖滾樂啟蒙的二十年來養成收藏的嗜好,大概有三、四千張CD與一千多張黑膠,幾乎是我全部的資產。然而即使像我這樣一個重視實物性的人,也得承認自從有了iPod與iPhone以後,許多音樂都是從行動裝置上接收了,那的確是最便利即時的手段。

當數位音樂的品質越來越提升,人耳難以分辨那精細的差異,音樂開始去物質化,這似乎是一條通向未來無可逆轉的路。我想起一個朋友的比喻:聽MP3就像喝罐裝茶,聽CD像飲用茶包,聽黑膠像自己手沖功夫茶,聽現場則像直接走到茶園裡。

不論數位聲響的編碼、轉譯如何精準完美,聲波壓縮成訊號的過程勢必會有遺失與犧牲,人們重新聽起黑膠,就是在追求那深刻而豐富的類比聲音表現,希望傾聽到更接近於聲音本質的狀態。另一方面,現場演出的重要性也被突顯出來,那是充滿魔力的雙向交流,不會再有第二次的神祕經驗。

紐約新浪潮名團Talking Heads的主唱David Byrne,身兼音樂理論家,關於演唱會他是這麼說的:「聽眾喜歡聽見曾經聽過的歌曲,雖然他們最熟悉的是錄音版本,卻也想在全新的場景裡聽見那些熟知的旋律。他們不想要表演者一絲不苟地複製唱片,他們希望歌曲能有一點變化,想要以新的角度欣賞舊事物。現場表演活動的觀眾之間存在一種特殊的群體感:跟其他人在同一個空間裡同時經歷同一件事,這不是用耳機聽音樂可以比擬的。

科技帶我們繞了一整圈。當音樂變得廉價且唾手可得,我們重拾黑膠,享受播放過程中人為的瑕疵;我們親臨現場,記住臨場的感動、串聯集體的記憶,並在短暫的烏托邦集會中尋求社群的熱同,確認自我的存在。

音樂向來是訴諸感官體驗與情感共鳴的藝術形式,科技也許能捕捉到稍縱即逝的聲音真相,但蘊涵在音樂底層的靈魂,得由我們自己的生命去提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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