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任Ptt Lanew熊隊討論板板主，比起一般鄉民，朱宥勳不僅是看熱鬧，更有著實際的經營門道，如果想要加入這篇言論的叢林，有些事，你必須明白……
這幾年，在社群媒體（特別是臉書和LINE）與行動上網越來越普及的這幾年，人們開始意識到「網路」強大的政治潛力。2013年洪仲丘事件以來，無論是哪一陣營的政治人物，都必須放下「網路都是空氣票」的成見，開始努力經營這個區塊。畢竟社會運動一次衝到二十五萬人、五十萬人的形象太過巨大，讓人不由得不信。與此同時，各種意見領袖和知識份子的公共論述，也透過臉書方便的分享與連結機制，而有了風風火火的兩三年。
但Ptt因為進入門檻比較高——不要小看「不能用滑鼠」這個門檻——所以一直都是這些剛加入網路世界的長輩使用者比較陌生的一塊，有時甚至會忽略它在公共討論時的影響力，而誤以為臉書和LINE就是網路新世界的全部了。事實上，至少在公共討論的這個區塊上，Ptt還是有非常巨大的影響力，甚至在很多時候擁有勝過社群媒體的力量。我一直對這個地方，特別是Ptt的八卦板有某種敬畏之心——因為比起我們平常習慣的臉書，Ptt八卦板根本是公共討論的「叢林」區，任何言論要在此求生都非常困難；而臉書則是開著空調的都市空間，怎麼吵都只是小打小鬧。
赤裸的言論對決
最大的差別，恐怕就出在它技術的「簡單」上。不像LINE，它不會形成一個個半封閉的「群組」；也不像臉書，它沒有演算法帶來的「同溫層」。（這些個人的小交友圈功能，過往是由Ptt2負責的，但隨著社群媒體的興盛，Ptt2完全萎縮了。）少了這兩種緩衝，任何意見都更可能被任何人看到，而且它發展出來的文化，是允許言論之間赤裸裸地嘲諷、對決、鬥爭的場域。不得人心的言論就是不得人心，這裏沒辦法撒錢提升觸及率，任何「帶風向」的企圖注定事倍功半。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想的，但對我來說，雖然Ptt八卦板的集體意見不總是正確，但這個地方是不能「褻玩」的。任何覺得自己可以呼風喚雨的意見領袖，有一天一定會嚐到傾覆的滋味。在這裡講究的是實力主義和功績主義——你要不憑著文章的說服力，展現出極強的實力和無可取代的專業（比如精通馬雅文明的mayaman）；要不就是闖下驚人的紀錄，讓人們肯定你的「不容易」（這就是為什麼秒退滅頂行動者會一直回報自己退了多少）。
這些高強度的使用者經驗，至少幫助我更鎮定地面對網路上的諸種言論。因此，當去年某一網路評論平台編輯在和我簽下專欄合約之後，帶著歉意對我說：「我們網站的讀者比較不理性一點，這點希望您以後多海涵。」我的反應是微笑：別擔心，沒什麼好怕的。在Ptt上，我們已經習慣面對各式各樣的言論了，包括在品質和數量上最粗暴的那種。對我們而言，這些看似負面的現象，正是網路言論還具有生猛活力的表徵；任何創造力都須以「試誤」為代價，劣質言論正是Ptt之所以能持續產出高品質言論的代價。
容忍雜音，把社群做大
我在2009年開始，擔任Ptt裡面一支職棒球隊（Lanew熊隊）的討論板板主，就可以看到一些有趣的畫面。從整個Ptt的「人口密度」來看，Lanew熊隊板只算是一個中型的版面，在「管理」上不像八卦板、西斯板這類大板有那麼高的張力。
原則上，我們的功能就是管秩序（處理鬧板的人）、辦活動（各種炒氣氛的小遊戲）以及做文章典藏（把好的文章轉存在永久保存的精華區），而第一項是比例最高日常事務。不同的板和板主會有不同的治理風格，每天大致上都是在「有人來亂>板友告狀>作出裁決」的循環中進行。問題是，你要完全符合板友的期待，對一切鬧板者趕盡殺絕；還是放鬆一點，容忍「雜音」在板上出現？
長久來看，其實所有重要的大板都是趨近後者的，而且這種「板風」是一去不復回的，因為任何新板主如果要收緊管制，都會很容易遭致反彈。我自己的偏好也是靠向後者，即使這很容易遭致死忠板友的不滿。但從板面經營的角度來看，這些死忠板友是不會因為這樣離開的，但容忍雜音卻可以把整個社群做大，透過激化的爭辯來維持社群熱度——比如說，在Lamigo桃猿板有一陣子，最熱門的文章標題就是「Lamigo最近怎麼了」，只要每次輸球就會被翻出來，從教練到球迷都瘋狂檢討一輪，正反意見彼此對打。而一年職棒球隊，至少要輸個50場比賽左右，你什麼都不用做就會得到50個狂歡的夜晚。
在這樣的Ptt文化裡頭，正包括了大多數在網路上適應不良的長輩使用者需要學會的價值觀：對於極端意見的寬容、對於數量的習慣、對眾人意見的尊重，以及從中延伸出來的謹言慎行和危機處理模式。許多人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只是在「自己的」臉書帳號說錯話，就會引來海嘯般的眾人圍剿？甚至憤怒地覺得這是一種「霸凌」，認為網路世代都是沒有理性的群體。
但其實並不是Ptt世代的網友特別粗暴，網路只是工具，並不會改變人的本質。這個世界的歧見本來就是這麼尖銳的，只是過往的人們可以窩在自己的小生活圈裡，不聽不看也不知道；而在這個時代，你若想和他人有更深刻的連結，你就必須學會這些新的「教養」。關於寬容，也關於認知到「自己隨時可能會犯錯」。犯錯沒有關係。在這片叢林裡，活下來的第一法則，就是要願意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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