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未來在哪?從所失去處出發

2017.03.29 by
李士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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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輿公司noema.io共同創辦人,網路文化運動者、獨立研究者。前中研院資訊所專案經理、資訊社會學博士研究,過去十年投入開放源碼與數位文化相關計畫。

台灣的未來在哪?從所失去處出發
電影《中產階級的拘謹魅力》劇照
在西班牙籍法國超現實主義導演布紐爾的鏡頭下,那些中產階級的上流社會人士不斷追逐慾望、成就,汲汲營營地上演著資本主義下的權力,以及逐漸形式化的人生角本。是否我們應該談論:這樣的過程失去了什麼?未來又有什麼可能性?

從亞洲矽谷到智慧城市,從食安、農業產銷履歷雲端平台一直到資料庫與數位新媒體平台,台灣各級政府與各個部會,都對資訊科技的進階應用賦予高度的期待與想像。我們也認為這是未來競爭力最重要的基礎。

從十多年前到今天,我們政府所認定的台灣硬體製造優勢,衍生出了各種經濟社會發展計畫,甚至也從政府治理的角度,創造了下一代的電子化政府—— 數位政府。

當我們仔細梳理這些思維,其實沒有看到的是對這些術語本質的反省與探討、歷史發展脈絡的分殊釐清,發展策略的對話與辯論,讓這些應用計畫無法隨著時間的演進、政策主導者閱歷的增長與投入資源的累積而越見深刻。

去除了本質、歷史等脈絡,不辯論發展策略,剩下的只有資源分配比例說法的赤裸交鋒,與形式化成果的自圓其說。這讓人想到的是1972年西班牙籍法國超現實主義導演布紐爾Luis Buñuel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作品:《中產階級的拘謹魅力》(Le charme discret de la bourgeoisie)。

一群衣冠楚楚的中產階級上流社會成員,四處奔波企圖要用餐,但是卻不斷地遇到意料之外的狀況打斷:主人沒有準備、突然情慾流動、茶屋沒有任何飲料、高級餐廳老闆過世守靈,路人突然進來分享夢境,赫然發現身處於表演的舞台上等著要表演「聚餐」這件事。

布紐爾在劇中讓這些中產階級上流社會的角色不斷地受挫,不斷誘惑他們去追逐欲求的精緻晚餐,但是用各種創意來讓他們遭逢失敗。

「他們努力不懈地期待與追逐他們所有的慾望,宛如這些慾望是他們的天賦人權:讓人們來服侍並且縱容他們。布紐爾曝露了他們對於權利的感受、偽善與腐化墮落。在夢的序列中,布紐爾更探討了他們的深層恐懼,不只害怕被公開的羞辱,也害怕被警察逮捕、與被開槍射殺。」

我們在計畫經濟的發展下,試圖說服自己獲得了全球化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重大成就,而且值得一而再地複製操作手法,延續偉大的成就與對全球的重要影響。在十多年的汲汲營營,宣稱台灣擁有資訊技術優勢的過程中,我們努力不讓自己看起來不行:這種宣稱,有沒有可能最後也只剩下一種形式化、自圓其說的意義?

也許現在該是開始打開這種論述的封閉性,擁抱更多元的詮釋可能的時刻。我們是否可以開始談論:我們失去了什麼?未來有什麼樣的可能性?

過年前,有機會聆聽台大資工廖世偉教授關於「區塊鏈」的演講。在新的貨幣系統與形式中,人類第一次從網路當中,用科技解決了貨幣的各種限制與問題。他認為區塊鏈作為架構在網際網路上的價值傳遞機制,是一種信任機器,它是資訊科學與社會科學的結晶;而區塊鏈導入的信任機制,將使傳統產業加速變革與創新。

很多人認為區塊鏈是所謂的金融科技,也是金融產業領頭發展的重要方向。然而金融也是區塊鏈所衝擊的傳統產業之一;因為區塊鏈帶來了社會的變革,金融產業既是被衝擊的重要標的,也是急需要重新界定自己再出發的「災後重建區段」。期待金融產業告訴人們區塊鏈的未來,不就是期待出版業者——被數位化的閱讀形式衝擊與挑戰的當事人——告訴大家電子書、電子閱讀與數位學習的未來一樣弔詭?

在期待數位的拯救形式上,時代已經無情地往前滾動,我們還在「一直想要優雅、體面地用餐」的困境中打轉。

呂留良道:「《漢書》上說:『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那就是說,秦朝失了天下,群雄並起,大家爭奪,最後漢高祖打敗了楚霸王,就得了這只又肥又大的鹿。
《鹿鼎記》,金庸

拉文克(Geert Lovink)與卡薩(Nathaniel Tkacz)所寫的《MoneyLab Reader》導論(MoneyLab: Sprouting New Digital Economic Forms)裡面反省從群眾募資以降的網際網路相關的獲利形式。從批判的觀點來檢視今日的網際網路,原本內容還擁有某種策略上的重要性,與認同-文化勞動上的正當性,如今網際網路已經在新一波的資本化的浪潮中,被重新定義成財務服務的套裝方案、與作為一個建構與深化我們「金融自我」的空間。例如微信連結到芝麻信用的國家金融操作,讓人們的金融自我無縫地連結到國家體制中。這也是區塊鏈所點燃的社會創新之火的大背景。文章中這句話引起了我的注意:

「⋯⋯貨幣系統,貨幣,『錢包』,以及付費科技都變成任何人可以置喙的標的,等待被擄獲與攫取。」

這不就是一個「鹿鼎記」的時代?《史記》〈淮陰侯列傳〉中蒯通是這麼說的: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我們也許該釐清的是這個時代,到底什麼典範、什麼樣的舊世界已經逝去,沒有辦法回去了。世界已經斷裂,從失去的基礎上出發,重新現實地脈絡化這個新世界,可能比試圖延續任何神話,更來得務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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