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世界:從自由的烏托邦到新壟斷體制

2018.01.15 by
張鐵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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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鐵志,文化與政治評論作家。曾任《Fountain新活水》雜誌社長、香港《號外》雜誌總編輯暨聯合出版人、《彭博商業週刊中文版》創刊總主筆、《政問》主持人與主編,《數位時代》首席顧問等,並曾為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中文網專欄作家。著有《聲音與憤怒:搖滾樂可以改變世界嗎?》、《想像麗的革命:1960年代的烏托邦追尋》

網路世界:從自由的烏托邦到新壟斷體制
《全球型錄》封底
網路去中心化所釋放的自由,曾經是這個時代的驕傲,但是自由與商業利益轉換的思考,讓網路社會在開放的形式下,創造了楚門的世界,未來如何逆轉,考驗著科技巨頭們突破重圍能力。

誰都聽過「Stay hungry. Stay foolish.」這句話,許多人都以為那是賈伯斯(Steve Jobs)說的,其實不然。

賈伯斯在那場史丹佛大學演講中說:「當我年輕時,有一本很厲害的刊物叫《全球型錄》,是我們那代人的聖經。它的創辦人是一個那時住在離這不遠的傢伙史都華布蘭德(Stewart Brand)⋯⋯,那是1960年代末期,個人電腦和桌面排版還沒出現,只能靠打字機、剪刀和寶麗來相機。它就像紙上的Google,卻比Google早了35年:它是滿含著理想主義,並介紹了大量實用工具和很棒的觀念,他們出版的最後一期的封底照片是一張清晨的鄉間公路,那是如果喜歡冒險搭便車的人常會見到的風景,照片下是一行字,「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Stay hungry,stay foolish.

這成為他們停刊的告別語。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的期許。(註)

布蘭德在當時跟網路還沒產生關係,但就在這句話之後,他開始一步步成為探索與界定網路文化的先驅。

賈伯斯成長於六零年代的舊金山,那個嬉皮的聖地。布蘭德更是嬉皮文化的積極參與者。他先在東岸參與了先鋒媒體藝術組織USCO,跟他們學習如何使用聲音和影像的多媒體技術,後來又在西岸加入了作家肯克西(Ken Kesey)組織的「歡鬧一族」(Merry Pranksters)團體。

他們把一輛舊校車進行迷幻彩繪,以舊金山為基地四處進行迷幻藥的推廣,因此他們一方面將迷幻藥理解為一種超越身心性靈的新體驗,另方面實踐了一種公社生活方式,這都是後來嬉皮的核心元素。

在嬉皮年代的高峰結束後,許多人去鄉村組成公社,打造另一種新生活。布蘭德想到他們會需要很多生活用品,因此在1968年秋天,出版了第一期「全球型錄」,其中是一個人要理解世界和建立生活所需要的各種用品和知識。

創刊號的封面是1967年NASA從太空拍攝的地球照片,內容只有61頁。此後各期不是換掉前一期內容,而是增加商品和內容,到1971年的那最後一期《全球型錄》,厚達448頁,有1,072種產品。

《全球型錄》不是書,不是雜誌,也不是傳統的商品目錄,而是新的價值觀與生活方式。他們一方面希望建立起一種人們高度凝聚的公社生活,另一方面關注人們如何利用工具來追求自己的需求與幸福。用現在的話說,這是一種「maker」哲學。在那個人們大多將科技視為體制宰制力量的六零年代,《全球型錄》是最早肯定科技作為改善人類生活,解放個人創造力的媒體。

少數企業高度壟斷的世界,自由和開放只是表象

圍繞著《全球型錄》形成了一個社群,他們不只是讀者或購買者,也是物品的推薦者和評論者,而且參與者除了公社中的前嬉皮,還有矽谷正在崛起的科技族群。可以說,《全球型錄》把舊金山的嬉皮文化中對社群共同體、對個人自由的想像,帶入新興科技的矽谷。

「全球型錄」結束的1970年代中期,見證了個人電腦的革命。1983年,有人跟布蘭德建議做《全球軟體型錄》,他們開始引進對科技了解的新作者,包括凱文.凱利(Kevin Kelly)。

1984年,知名科技雜誌記者李維(Steven Levy)寫了一本書《駭客:電腦革命的英雄們》,對布蘭德衝擊深遠,因為他所描述的駭客精神——所有資訊都是應該是自由的、電腦能改善你的生活、不信任權威、去中心化等等——正是他一直所追求的。最終,布蘭德與凱利於1984年11月舉辦了第一屆駭客大會。

也是那一年,蘋果電腦發表新廣告告訴人們:雖然「1984」終於來了,但不用怕老大哥,因為新的麥金塔電腦可以帶給人們自由。

六零年代反文化的嬉皮烏托邦,在1984年正式轉化為科技異托邦,文化革命分子是駭客,而他們的工具是個人電腦。

到了1993 年《連線》(WIRED)雜誌創辦(凱利是主編),成為數位文化最重要的倡議者,雜誌充滿反文化的語彙,具有強烈的反全權威、反國家機器、相信個人自由,以及網路可以為人民賦權。人們相信,在即將到來的數位美麗新世界,個體將獲得自由,人跟人將形成新的合作網路,陳舊的權威體系將日漸失效。

之所以寫這段歷史,是因為今年Facebook、Google和科技巨頭們,遭遇到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網路在初始階段的精神或許是開放的、去中心化的,馬克.佐克伯(Mark Zuckerberg)在開始時一定也是繼承了布蘭德的精神,希望把Facebook建立成一個重新連結人與人聯繫的大平台。但實際上,人們卻赫然發現,這是一個被少數企業高度壟斷的世界,自由和開放只是表象,這些公司似乎正在威脅政治民主,掌控個人隱私,並將其轉為商業利益。

這當然不是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現代版《1984》,而是一個隨時都在真實上演的《楚門的世界》,只是,現在的主角是我們每個人。

註:本文的歷史部分主要根據2017年出版的一本中譯書《尋找新樂園》(From Counterculture to Cyberculture),作者為佛瑞德.特納(Fred Turner),是本值得大推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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