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初，整個地球都在關心的一則新聞，就是Facebook創辦人馬克．佐克伯（Mark Zuckerberg）參加美國國會聽證會接受質詢。在第一天的聽證會之後，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段伊利諾州參議員迪克．德賓（Dick Durbin）與佐克伯關於「隱私」的對話。
德賓參議員問佐克伯：「你願意跟我們分享你昨晚住宿的旅館名稱嗎？」
佐克伯：「嗯……」沉思許久，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我不願意。」
德賓：「如果你這周傳簡訊給任何人，你會讓我們知道你給哪些人發送訊息嗎？」
佐克伯：「參議員，不，我（應該）不會在這裡、這個公開場合，告訴大家這件事情。」
德賓：「我認為這應該就是問題的所在了：你對於個人隱私的權利、這些權利的範圍，以及在當今的美國你放棄到哪裡、什麼程度。」
佐克伯尷尬表情，成媒體最大賣點
事實上，所有的媒體幾乎都不太懂德賓所謂的「問題所在」到底在哪裡，大家也不太在意。因為在第一個問題到回答中間，佐克伯的尷尬表情，已經是最大的賣點了：終於有一個讓世界首富露出意外神情的畫面，重複出現在全世界新聞頻道上。
在世界各國新聞媒體報導、自媒體網紅網路名人的詳盡分析中，我們像是看超級盃與世足賽一樣，品頭論足地鉅細靡遺知道了公關技巧、西裝顏色、面部表情到回答技巧的所有細節。在這些對話裡面，我卻有一個強烈的感覺，很像是《社群網戰》這部電影中，佐克伯參加哈佛大學處分他的會議：他走進一個彷彿養老院般的殿堂，裡面所有人還在努力理解到底他造成什麼樣的損害──一切互動都比他的思考速度來得慢上許多。斥責、辯論、巴他的頭都像是慢動作一樣，行禮如儀。
這些問答給我的感覺，像是一齣在安養院裡例行上演、老人家們生日餐會的慶祝表演戲碼。
德賓的所有問題，佐克伯都堅定地回答「不會」、「不願意」，彷彿人們就像回答這些問題的佐克伯一樣，還有能夠拒絕隱私被分享的權利。這些「不」縱使有些尷尬，就跟佐克伯所說明的Facebook使用者權限一樣，仍然給予人們古老隱私還沒有消逝、我們還能夠討論與處分甚至挽救什麼的幻象。
那些沒有人問、臉書團隊一定知道的事
有什麼事情是我們不知道，但是，佐克伯與他的團隊一定知道的呢？那些真正讓他高速移動，像是漫威漫畫中的「快銀」一樣的秘訣到底是什麼？因為好像沒有被問出來，讓我試著列舉看看：
佐克伯到華府參加聽證會之前，聯絡與拜訪了哪些國會議員？
Facebook捐給哪些國會議員，多少金額的政治獻金？
這些國會議員，在Facebook上的活動情形如何？
這些國會議員，與他們的團隊成員，傳簡訊給哪些人？
這些政治人物，他們在華盛頓住過哪些地方？
在這些人的頁面上，Facebook放了哪些廣告？
所有的媒體，又在Facebook上做了什麼樣的活動？提供哪些服務？
現場每一個拍攝他的攝影師，在Facebook上又有什麼樣的個人帳號或是粉絲專頁？
這讓我想起一篇英文課上曾經讀過的英聽文章：〈逍遙自在的美洲豹〉（Puma At Large）。倫敦動物園接到報告，説不知道誰的美洲豹逃跑了，在城市中逍遙自在。雖然證據不斷地在累積，目擊者或者發現小動物的屍骸，但是這隻美洲豹移動速度超快，早上在某處留下蹤跡，下午出現在幾十英里遠的地方，幾周的追捕行動都一無所獲，牠仍然在某處逍遙自在。
整個地球都在報導的頭條新聞，但是沒有真正扎實有意義的公開資料，能夠知道Facebook到底有多大程度的資訊不對稱，這種政治領域與媒體社會巨賈的會面，就只剩下戲劇性的迷彩保護效果而已。
全球大戲背後啟示：建構真實的網路
Facebook平台在透過併購、推出競爭服務的狀況下，取代了傳統多元發展、多樣性的數位連結方式，並創造了網路效應、規模意義上的全球巨型通路。但最終，也讓我們養成了對人際關係網路的重度依賴，這也是所謂的同溫層效應。背後的主導邏輯，其實是七零年代社會心理學的「弱連結」（weak ties）理論。有沒有可能當導入突飛猛進的資訊科技時，我們其實是在套用前技術的理論架構，創造了一個宛如自我實現預言的「回音室效應」？
當我們仍然生活在實體的世界中，有真實世界情境中的「強連結」互動、交流與對話，可以抵抗對「弱連結」的依賴。實際占領某個地方，在土地上留下痕跡，還是超級重要。佛教說「成住壞空」，在時間的河流中，任何事物都不會是永遠的當下面貌。這場全球大戲對我的意義就是：如何回到自己真實的網路，一步一腳印地重新建構起真實的網路。
李世傑
星輿公司noema.io共同創辦人，網路文化運動者、獨立研究者。前中研院資訊所專案經理、資訊社會學博士研究，過去十年投入開放源碼與數位文化相關計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