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根深蒂固的信念,就越難孕育出好的創意,而好的創意要如何誕生呢?歧異性(diversity)會是好創意的最基本條件。因為在不同文化成長的人,看事情就不會只用一個面向,這樣創意就會跑出來了;要讓創意萌芽,尼葛洛龐帝提出了「三要」:要冒險、要開放、要共享。
**因襲是做生意的手段,
無法創新
**
Q:麻省理工學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 MIT)媒體實驗室(Media Lab)在開發創意的經驗上,有哪些是你認為台灣可以借鏡的?
A:我一直是個遊走於學術與產業界極深的人,我不只在MIT執教多年,也擔任摩托羅拉公司的董事多年,並參與近50個新創企業的運作。從我的經驗來看,我理解到許多對於媒體實驗室而言極為尋常的特質,對許多其他地方來說,卻是很難達到的。對於企業而言,一個根本的問題是發展與創意如何兼顧;從國家的角度來看,這也是個重要的問題,因為許多發展中國家的特質,有些時候是很難鼓勵創新的。正如現在的台灣一樣,在經歷經濟繁榮之後,你們會回來思索,如何變得更有創意。
不只是台灣,即時如韓國、新加坡、或是日本,也都面臨同樣的問題。從公司的角度來看,公司總是往內而很少向外看。新的創意來自差異,你們必須做的就是極大化公司內部的差異性。要創新,最不該做的,就是「聆聽你的顧客」,因為顧客只想要逐步的改善(Incremental Improvement);而全新的創新,通常帶來的是全新的顧客,因襲原來做生意的手段很難帶來創新。
企業本質上也是逃避冒險的,例如全錄(Xerox)70年代自從在彩色印表機受挫之後,從此就不敢再跨入彩色印表機的市場,因此就眼睜睜看著佳能(Canon)吃掉市場。而且因為企業組織的惰性,與大型實驗室的沒落,使得現在美國的研發主力越來越落在學術單位上。
Q:對於企業來說,如果要在他們各自的公司裡頭鼓勵創意的產生,你會給他們什麼建議?
A:我想要澄清是,當台灣的企業由OEM(代工製造)轉型為ODM(設計代工),甚或將自有品牌打在自己生產的產品上,並不表示他們在創新能力上有所升級。這兩者或有共時性,但並不全然有直接的因果關係。從代工到自有品牌是個很不同的路,而世界上只能維持有限的品牌;既有的廠商目前都在代工與自有品牌的作法間,維持一個微妙的平衡。
代工牽涉到信任,一旦跨越了這個平衡就很難回頭。我比較關心的反而是,在企業的層次,企業如何把差異性帶入組織內部,刺激創意。我曾有機會參觀韓國的三星實驗室與LG實驗室,我非常驚奇於這些實驗室裡頭有眾多的外國工程師,那是刺激創新很重要的元素;台灣的企業不止該引入更多外國的工程師,也該讓台灣的工程師走出去。
但諸如工作紀律也是重要的,雖然企業紀律常被視為是與創意相對立,然而卻是導致創意一個重要的面向。
**想知道,明日人們
如何使用科技
**
Q:MIT媒體實驗室與產業界的互動非常密切,如果企業想要跟MIT媒體實驗室合作的話,必須具備什麼樣的心態?
A:重要的是要具備一種獨特的魅力,可以讓媒體實驗室的師生感受到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引力。而關鍵點是居中協調的人,他也必須非常瞭解自己公司內部的需要。以往我們與英國電訊、IBM等公司的合作經驗證明,對的居中協調人可以讓合作結果大為改觀。
更重要的是,企業與我們的合作,已經超越過去那種企業定規格、學術單位執行的模式了。
現在企業界到我們這邊來,他們最想獲得的,是未來世界到底會長什麼樣子?惠普、IBM的人到我們這邊來,他們不是來告訴我們做這個、做那個,而是聽我們告訴他們,明日人們會如何使用科技,他們不需要另外有個開發下一季產品的專案計畫,他們要的是10年後的可能面貌,這就是我們在做的,實驗各種可能性,告訴他們各種新鮮事,讓他們能夠繼續維持技術領導的地位。
Q:這幾年,台灣的政府官員與產業界人士開始討論,台灣產業如何從以製造為主的經濟升級為創意密集的經濟。你看到了台灣的機會嗎?挑戰是什麼?
A:這正是我們此行來與工研院合作的主題,而且不是個容易的事。挑戰的根本在於是否台灣的年輕人真的已經準備好了想改變,想到世界各地去旅行(不管是實體的或虛擬的),想採取不一樣的觀點來理解事物。也許最難的部分是在於讓年輕人理解,做事並不是只有一種方法,也不是只有一種觀點來解釋或看待事物。很不幸的,這麼多年的教育卻總是教導我們相反的東西。
你必須瞭解,MIT媒體實驗室的經驗是很難複製,而且台灣是個同質性太高的地方,從英文的使用程度、與外國工程師的交流程度,就可以看出來某些台灣的限制。但是我覺得台灣的下個世代正在起來,我們即使只是貢獻一部份,來激發年輕人的潛力,我們都將覺得非常高興。我們能做的,或許是強化台灣的企業內部一個既有的創意,並且藉著外部的力量,讓好的想法能夠落實。
**到2020年,
我們將會開始吃下電腦
**
Q:近10年前,你的大作《數位革命》出版,回顧過去10年,你如何去評價這本書?哪些是你自承最蠢的預言,而哪些又是你最引以為傲的?
A:《數位革命》出版的確已經快10年了,這本書我寫了6個星期,可以算是當時我許多積壓的想法的總出清,有些想法甚至可遠溯至25年前。事後看來,可以說,這本書的出版標示著數位革命的結束與數位文化的開端。
對於語音辨識(speech recognition)技術的普及我屢次預測失準;但由於手機的普遍使用與其日漸精巧的尺寸,這個預言仍可能被翻盤。至於所謂好的預測,這也有點難說,因為我們也常因為以前的許多預言而被人稱為是「江湖郎中(charlatans)」,卻仍樂此不疲。
我記得在60年代末的時候,當我預言以後人們都會使用彩色顯示器並且電腦將會進入每個家庭時,還經常受到嘲笑;80年代,好萊塢也對於把電影錄製至碟片的想法嗤之以鼻,而鍾愛於採用電話線。也許最詭異(而且即將成真)的一次預測應該算是,在70年代左右,我認為有朝一日,人們左右手的袖口鈕將藉著衛星來溝通;離事實不遠,我已經開始藉著2萬哩之外的伺服器,來傳送只有幾吋之遙的2台筆記型電腦裡頭的資料啦!
Q:讓我們把時間拉到2020年,屆時什麼樣的科技將會根本的改變人類社會?
A:到2020年的時候,電腦將會消逸於其他東西裡頭,或多或少的鑲嵌在所有東西裡頭。這裡的關鍵字是「東西」(Things),所有的東西都會知道他們是什麼,身處何處,以及該做些什麼事情;如果不是這樣,他們肯定會知道去問誰,以及知道如何去問。我的猜測是,到了2020年,我們將會開始吃下這些電腦,一天一個,就好像吃維他命一樣,由裡而外,藉之來偵測我們體內的功能與健康狀態。
**網路像空氣,
雖然消失了卻很重要
**
Q:最近幾年,「人體訂製(human by design)」已經變成是一個熱門的時髦詞彙,似乎也有另一股趨勢,想要把科技應用跟身體整合,發明出許多貼著身體改善機能的產品。人類的身體是否會成為下一波新未來的主要焦點?
A:未來矽與生物學的註定結合,就如同太陽注定會從東方升起一樣。以後我們的曾孫非常有可能會以跟我們全然不同的方式老去:他們將會有更多的電子機械的生理器官,有些用來替代已報廢的,有些則用來強化那些還在運作的器官。未來我們將可以1小時走30公里,這正是MIT媒體實驗室最近的計畫,並且記憶的更多。
Q:網路一直是個科技產業的大事,未來10或20年網路會怎麼變化?在你心中下一個時代的毀滅性科技是什麼?
A:網路將會像個隨身可及的事物一樣消失在我們身邊,有點像空氣一樣。空氣重要嗎?非常重要,但是你幾乎不會感覺到它的存在,除非讓你離開空氣30分鐘,不然你不會瞭解它的作用。資訊科技也一樣,當它變的如此普遍的時候,它就已經不再是個革命,而是一種文化了。
下一件大事?我建議你上網去看看www.skype.com (Skype是利用peer-to-peer 對等檔案交換技術所研發的網路電話,能夠在幾分鐘內,在世界各地撥打免費電話),你就會知道我指的是什麼。網路電話(IP telephony)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Skype是個全新而聰明的商業模式,以後人們不需再付長途電話費。運用peer-to-peer 的技術,你甚至可以在公司內部的防火牆內使用,接通跨國公司在地球上不同地區部門間的溝通,而且聲音品質真的太好了,以致於我現在幾乎不再使用一般長途電話,因其商業模式是免費的,只對加值服務收費。
這種模式與科技結合,對於現有通訊產業來說,變得非常具破壞性。 Wi-Fi(無線通訊傳輸)也是另一個破壞性的科技。無線區域網路就如同花籃。每個人因為不同的理由購買自己的一份,而可以集體整合起來,在通訊上形成同儕對同儕(peer-to-peer)的系統。而有趣的是,這是一個由下而上形成的通訊系統。
**創造力,
是地域經濟的核心競爭力
**
Q:全球化似乎成為一個不斷重新定義每個國家競爭力的關鍵力量,就算是最技術密集的軟體設計,都已經可以外包到印度與其他國家。現在,一個國家的核心競爭力到底是什麼?
A:最終,世界上任何一個地域經濟的核心競爭力,將會是創造力(creativity)。目前經濟發展的失衡,會使得有些地區的人力資源使用起來像是在使用機器一樣。但是全世界是否都能具備創造力?我想是可以的,但創造力來自於差異,它必須在看起來失序,複雜且自相矛盾的環境中生長茁壯。
一百年後的現在,也許中國已經要把許多工作外包給美國了。而未來的公司除了創新以外,不會有什麼其他的核心資產;這些創新將包括科技與其他的,如新的營運模式,行銷方法等等。
Q:在通訊產業上,中國大陸最近為了與美國為主的無線通訊協定規格對抗,自己訂定新的規格,頗有與美國的科技霸權對抗的味道。你怎麼解讀這種情況?
A:對於全球整體的創意發展而言,中國大陸是個重要的資產,也勢必貢獻良多。但是對於近來許多科技產品的中國獨門規格,如DVD、3G 與Wi-Fi,我覺得那是個非常大的錯誤,我下星期將會到中國大陸去,我也將會這樣跟他們說。這理由不止是因為如美國政府跟WTO申訴等各種經濟上的因素,重點是科技,中國大陸這樣做,勢必會傷及他們科技的創新,並降低他們對整體科技社群的貢獻。中國是個大國,但他們並不是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