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沒有鏡子的社會

2004.03.15 by
數位時代
一個沒有鏡子的社會
今年的228,或許是台灣終於步入「後228」的開始。原因不是「平等聯盟」對族群歧視半邊麻痺的監督、不是因為國家音樂廳演奏布瑞頓的「戰爭安魂曲...

今年的228,或許是台灣終於步入「後228」的開始。原因不是「平等聯盟」對族群歧視半邊麻痺的監督、不是因為國家音樂廳演奏布瑞頓的「戰爭安魂曲」、更不是因為政治人物有效率的組織動員,而是因為「人民的力量」(一個解嚴後詭異地被加速污名化的概念)。

**228手護台灣向世界發聲
**

時值選舉時刻,好像任何東西都很難不被掃入政治鬥爭的暴風半徑,更何況像228這樣敏感的話題。但我想要跟你聊聊的,其實無關高層政治的角力,而是微小如你我,活在那種政治末端微管的生活底層中,只不過想要單純體驗自我,卻又遙不可及的那種卑微掙扎。
228當天下午2點28分,從基隆開始沿台一線到屏東全長約500公里,220萬人手牽手連成一條蜿蜒壯觀的人鍊,台灣人民直接面向世界,發出反飛彈、籲求和平的心聲。這場台灣有史以來最大的群眾聚會,透過國際媒體的報導,清楚地將台灣社會活潑而熱情的民主形象傳送到世界各地。從此,國際政治不再能輕易假裝沒有看到500多顆飛彈威脅下台灣人民的身影,國際知識界面對台灣的態度可以拿來檢驗其道德良知。
不過,按照國內社會評論的流行看法,要在國會殿堂裡搞「高層政治」,冷靜的折衝斡旋才是民主深化的理性場域,而凝聚民眾意志的街頭熱情則被當成是民粹反智的政治退化。於是228手護台灣的歷史性活動,遂被順理成章地解釋成政治人物藉著組織動員煽動民眾盲目激情的後果。然而,這只不過反映了論者本身的成見,而非貼近的客觀分析。
從需求面來看,「政客操縱民眾盲目熱情」的看法也顯然低估了民眾的主動性。Galbraith與Adorno等學者確實曾經在60年代主張過,企業的組織力量已經強大到足以透過廣告隨意地操弄消費者的大眾偏好,但那畢竟早已是過時的理論。事實上,弔詭的是,恰好是這些學者的著作,激勵了包括消費者運動在內、否定他們理論的各種狂飆於60年代的社會運動。
90年代以後的消費理論,更進一步指出消費者主動性的新內涵。隨著生產體制向後福特主義傾斜,行銷在市場競爭中的重要性提升,人們的生活全面被包裹到商品廣告的符號之網當中。
過去,符號是商品消費的媒介,現在則是透過商品為媒介來消費符號(例如:買一部休旅車,意味著認同一種「生活方式」,確認一個「珍惜幸福」的自我,加入一個「志同道合」的家族)。
這種轉型的背後,是當代社會生活更深層的實況:藉著將自己放置在商品符號的「故事」當中,人們不斷地對現代人脆弱的自我感覺進行修補,以抒發我們存在於社會生活中對尊嚴與自由的渴望。

仍在拼湊屬於自己的完整「故事」

但是,我們的社會身分是多重的,商品世界裡的符號不能夠填補我們所有的生活空隙。228牽手護台灣的訴求,正是因為它呼應了一種台灣人特有的自我焦慮與渴望,才被民眾的熱情所積極地「占有」。乍聽之下或許矛盾,但經濟國際化與政治民主化的全球化動力,不僅沒有降低這種焦慮,反而正是造成它擴散的主要原因。
美國社會學者庫力(Cooley)藉著「鏡中之我」(looking glass self)這個已成經典的隱喻犀利地指出,我們對「自我的感覺」(self feeling),乃是透過「想像別人眼中如何想像自己」才得以完成的。「自我概念」因此從來不是封閉且與生俱來的,而是在人們在社會關係中積極交涉認同的成果。那麼,如果一個人被長期剝奪了「社會之鏡」,又會呈現出什麼樣的自我焦慮與扭曲?
柯旗化先生曾出版過一本書叫《台灣監獄島》,寫的是他在戒嚴體制下被羅織罪名成為政治犯,經年隔離於正常社會的慘痛經歷。柯先生的際遇已經成為那個殘酷舊時代台灣的沈重隱喻。「監獄島」其實不在綠島,而是台灣。弘兼憲史的《人間交叉點》裡,一位即將出獄的受刑人感慨的說:「監獄裡沒幾面鏡子,我都快忘了自己的長相了,」解嚴打開監獄之門已十數年,但出獄的民主台灣仍像故事中的人物,因為缺乏國際社會的鏡子來映照自我,面臨無法確認自身輪廓的難堪。
無法如一般正常國家般,可以在國際交流中,想像自己如何被國際社會所知覺的台灣,仍舊像是一個「沒有鏡子的社會」。台灣製造的OEM商品滲透到全世界各個角落,但我們的形象卻悄然隱沒在國際品牌之下。即便在商品世界裡,我們仍費力地在拼湊屬於自己的完整「故事」。

請正視我們的存在!

說說自己的經歷。1995年,我人在舊金山,晚上打開電視看到一則廣告,畫面是舊金山的金門大橋,橋的四周滿是灣區著名的飄渺雲靄,突然間,背景音樂竟奏出熟悉的「望春風」,隨著樂符飄揚一架長榮客機優雅地滑過天際,螢幕上跟著浮現「Wings of Taiwan」的字樣。在那瞬間我彷彿被一拳擊倒,跪倒在黑暗中顫抖不止,熱淚不自覺地湧出眼眶。那一刻,人在舊金山,在笑與淚中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荒謬又真實的台灣身分。
一位甚至不知228為何物的高中女生,則是這樣談起她興起「要做自己台灣人」的機緣:「暑假的時候,我到加州參加各國年輕人一起學習交流的生活營。可是我老是被分配到跟中國學生同一組;然後那些外國人又老是要跟我討論一些我根本不懂的中國事情。我氣憤,但不知道怎麼說它。」
這個充滿朝氣與學習動力的台灣年輕人,是因為像這樣單純而生活化的理由,而決心要「面對世界,向中國說No!向台灣說Yes!」這些微小個體的面孔與聲音,冷靜而清晰,卻遠在那些高層政治盲目而激情的論述與視野之外。
228那一天,她們主動地走出來,占領了在地的國際舞台,透過220萬人在同一個時刻快樂牽手的身體實踐,書寫了一頁屬於自己的動人「故事」,讓跨越族群、性別、職業的「我們」「一起被世界看到」,並且集體發聲:「台灣在這裡,我在這裡,請正視我們的存在!」

每日精選科技圈重要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