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童話中大膽揭露國王沒有穿新衣的小孩，鄧肯曾在十年前就正確預言亞洲貨幣的貶值危機（可能過早了一點，在1993年，當時無人在意）。但這一次不一樣，他對美元崩壞的觀察領先其他分析師，使他的《美元大崩壞》（The Dollar Crisis：Causes, Consequences, Cures）自出版以來，就受到國際金融市場的高度重視，包括高盛、美林等著名券商的分析師都指定閱讀，讓本書曾高居亞馬遜（Amazon.com）暢銷排行榜前二十名。他對美元崩壞危機的成因解釋，影響了許多投資機構的專業經理人，包括投資大師巴菲特（Warren Buffet）在內，都受到鄧肯書中理論的影響。
20年前還是個大學生的鄧肯曾在亞洲自助旅行，從此和亞洲結緣，畢業後一直在亞洲擔任金融與證券分析工作。在亞洲金融危機達到高峰時，鄧肯出任國際貨幣基金（IMF）於泰國的顧問，接著又加入世界銀行（World Bank）專門研究和亞洲經濟危機有關議題。
在金融分析師的職位上，他每日都貼近市場最活躍的動態，但卻訝異許多同行對許多長期結構性問題不求甚解；透過大量閱讀經濟學經典著作，包括奧地利經濟學派、凱因斯（Keynes）以及熊彼得（Shumpeter ）的學說，鄧肯發現了有別於新古典理論的另一種經濟學，以及觀察全球財經動態的另類視野，繼而形成《美元大崩壞》中的主要論點，「我並不認為自己是先知，而只是想善盡一名分析師的職責，找出問題的真正癥結，並且激發更多的討論，」他謙遜地說，為「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做出了最好的註腳。
Q：您在著作《美元大崩壞》( The Dollar Crisis) 中，提出全球金融體系的警訊，雖然有關美元危機的討論已經不是新聞，但是什麼原因讓你認為，我們現在正在遭遇全球經濟有史以來最危險的情況？
A：我的基本論點是指出， 美國的經常帳（Current Account）赤字（以每分鐘100萬美元的速度急速增加），是造成全球經濟不穩定的主要原因；讓與美國從事貿易而有盈餘的國家，有經歷泡沫經濟的危險。這曾經發生在80年代的日本，90年代的泰國，而且我擔心可能很快會發生在中國。
當一個國家有非常高的貿易盈餘時（尤其是與美國進行貿易的順差國），外匯存底與資本帳（Capital Account）盈餘就會急速增加，這基本上會使外國資金大量進入本國銀行體系，創造大量信用，也導致大量借款成長。以發生危機前的泰國為例，每年都有25%到30%的借款成長。
由於信用擴張，就容易導致資產的過度投資。這些資產泡沫，表現上看起來是經濟榮景，但是經濟總體卻往往無法有效吸收這些投資，原來的資產投資會無法償還，股市最後會開始崩潰，最後造成金融泡沫。這基本上就是亞洲金融危機發生的理由。
Q：這些危機似乎都有其久遠歷史。在您的書裡頭，提到金本位制（Gold Standard）的崩潰與美國的雙赤字（預算與貿易赤字）是造成這些問題的結構性原因。可以解釋一下嗎?
A：過去在金本位時代，全球貿易的運作與現在全球經濟運作全然不同，貿易有一個調節機制，使之自動趨於平衡。舉英國與法國的貿易為例，如果英國跟法國交易有貿易赤字，那英國必須用黃金償還這些赤字；也就是說，英國必須把黃金運到法國。在那個時代，黃金就是貨幣，如果貨幣緊縮，那經濟就會不景氣；信用緊縮，價格就會跌。而法國則相反，貨幣一充足，經濟就會發展，而信用擴張，價格就會提高。很快的，法國就會開始跟英國買價格比較低的產品，於是兩國的貿易就會平衡。
這就是19世紀到1970年代以前國際貿易運作的規律，但隨後的國際貿易發展則到了一個古典經濟學家都無法想像的地步。赤字只需要舉債，已經不需要平衡。80年代雷根主政時期，美國貿易赤字已開始浮現，當時G7（）七大工業國領袖曾經開會同意藉著讓美元跌落50%來調整，貿易赤字一度獲得解決。但到1990年代美國赤字又開始惡化，尤其是經歷過幾次發展中國家的幣值貶值，例如中國人民幣在1994、墨西哥於1995年、亞洲危機之後的國家在1997與 1998年，隨後的巴西與俄國，都經歷貨幣貶值，這都讓美國的貿易赤字進一步惡化。
這次赤字問題更難解決，不止得調降與歐元和日圓等先進工業國家的匯率，更重要的是，美國很難藉著調整與其他低工資國家之間的匯率來解決赤字問題。即使你將人民幣貶值50%，中國的工人日薪由 5美元調高成 7.5美元，相較於美國勞工日薪200美元，也於事無補。
Q：這種日益惡化的貿易不平衡問題，帶來的可能後果是什麼？
A：問題非常複雜。美國一直以來都是全球經濟發展的引擎，藉著舉債創造信用來消費， 而讓其他國家把便宜的產品賣到美國，使其他國家有經濟發展。但問題是，美國是藉著舉債來償付赤字，如今美國的淨負債已達到每年GDP的30%，是全球的GDP的10%。如果美國經常帳的赤字以每年5%的速度成長，今年35%、
到40%，這不可能無限制繼續下去。一旦停止，全球經濟會經歷非常嚴重的衝擊。 每年5500億美元的額度，是全球GDP的2%。如果一旦消失，全球經濟將會嚴重衰退。
而中國目前是對美國貿易順差金額最大的國家，有非常高的外匯存底。過去兩年外匯存底由2000億美元增加到近4000億美元，幾乎倍速成長。為了抵付外匯存底，人民銀行必須購買美金，而要購買美金，人民銀行必須發行貨幣，也就是說得發行2000億美元的人民幣。結果是貨幣供給大為增加，信用也開始膨脹，使得整個市場過熱，正如同我之前的泰國。更嚴重的是，這些貸款有許多都成為呆帳（non performing loan），也將導致在資產上的過度投資；而這會讓產品價格下跌， 最後工廠將無法獲得利潤，來償還銀行貸款。
中國的金融泡沫何時爆發很難預測。中國去年有1.9 兆的銀行貸款金額，卻只有1.4 兆的GDP；去年銀行貸款金額成長20%，GDP卻只成長10%。一旦資產膨脹太快，中國勢必得把通膨藉著便宜產品外銷到其他國家。而這麼大的金額，其他國家將很難吸收，全球企業將很難獲利，失業率會增高。果真如此，保護主義的氣氛會升高，將回來反挫全球的自由貿易。
Q：你有看到美國政府開始面臨這樣的問題嗎？這是否意涵著， 長久以來包括台灣在內的許多亞洲國家，將無法再繼續享有因為倚賴美國開放市場的高經濟成長？
A：美國去年已經對中國施以更嚴苛的關稅，例如紡織與電視機。今年是美國選舉年，這將會是熱門的議題。美國勞工現在很擔心沒工作，民主黨也會趁此挑戰布希，因此對中國以及其他低工資國家的敵意也越來越高，政策也傾向保護措施，而這可能成為長期趨勢。
是的，以往亞洲國家仰賴出口成長的模式將會走到盡頭。因為美國舉債購買亞洲產品的模式會有限度，亞洲國家如果無法發展出靠國內需求而來的成長模式，那就不會有大幅成長。亞洲企業也必須了解，即使目前的模式可行，他們的經濟也已被貿易順差過多帶來的金融泡沫傷害。例如中國，銀行體系已經浮現危機，現在中國還有大量的貸款成長，一年以20%的速度成長，讓企業與個人可以輕易以債養債；但一旦信用停止成長，企業無法償還，每個人就會看到呆帳對整體銀行體系傷害有多大。
Q：這幾個月以來，全球市場似乎都洋溢著一片樂觀景象。在台灣，資金又開始集結於股市，製造業者也對未來訂單很有信心。你怎麼解讀最近的市場信心?
A：最近一波全球景氣復甦的主要驅力，是由於美國政府繼續舉債。兩年前美國政府的歲收還有盈餘，但今年預算赤字已達5500億美元。 近美國政府施行減稅政策，發行減稅償還券（tax refund check），讓一般民眾繼續有錢可以買亞洲來的產品，進而刺激消費。今年上半年還會有減稅償還支票，但是下半年就沒有了，很難再看到還有什麼能刺激美國人的消費。
Q：聽起來，您認為這只是暫時的回溫（temporary rebound），而且對全球經濟的未來似乎很悲觀。
A: 我很擔心全球經濟長期的發展，它是在一個很不平衡的基礎上。以美國的儲蓄率為例，上個月只有1.5%，相較於20年前的8%，這是非常低的。美國人現在基本上不儲蓄，因此未來必須消費的更少，因此市場必須進口的更少。
而一旦美國市場進口少，全球經濟就會消退。例如2001年，由於美國經濟溫和衰退6%，（約有790億美元），就造成全球各地市場衰退，這包括台灣與新加坡，股票市場也全球下滑，各國政府也都浮現預算赤字。你可以想像，只是790億美元的衰退會造成這樣的後果？一旦以美國目前經常帳的規模衰退每年5500億美元來推算，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Q：兩個月前，巴菲特（Warren Buffet）在美國跟投資人說，由於憂心美國預算與貿易赤字所帶來的美元貶值，他一生中首度開始購買外國資產。在歐洲與美國的投資機構，似乎正瀰漫著一種對美元勢必跌落的溫和恐慌情緒？
A：我不覺得美國大眾對美元幣值的跌落會恐慌。美國人大部分不在乎美元的漲跌，大部分是美國境外的人在擔心。例如歐元最近升值很快，已達1.27比1美元，而通常高於1.25以上就會讓歐盟很難出口、影響就業。中國的人民幣在國際的壓力下，很有可能升值。
而日本是最特殊的例子，去年日本銀行與日本的財政部非常強勢地介入匯率市場，過去十三個月來為了購買美金，日本央行已發行日幣的金額高達2500億美元規模，這是個令人難以想像的數字，也創下日本國內的紀錄。任何一個政府的央行如果要守住美金，就必須購買債券或其他的工具來賺取利息，這其中大部分是公債或股票，而這些錢最後都會進入美國資金市場。
換句話說，日本印日圓買美金，然後再轉成美國政府公債，變相的負擔起美國政府的預算赤字，而2500億美金剛好是美國赤字的一半。如果沒有日本銀行發行這麼多貨幣，美國與其他國家的利率會升高，而利率走高，就會鼓動資產泡沫。美國過去兩年來的經濟成長，基本上依賴的是低利率政策；由於低利率、資產價值提高，美國家庭可以進而用房子再次貸款，而有餘力消費，才促進美國與全球的經濟成長。
換句話說，如果日本沒有發行這麼多貨幣並購買這麼多美國債?，那麼利率會走高，過去一年來我們看到的全球經濟成長就會消失。這是個非常的驚人的操作過程。
Q：但這樣做，有什麼錯嗎？主果由主要工業國央行強行介入，創造貨幣繼而撐起全球經濟榮景的做法不可行的話，那解決方案是什麼？
A：好問題。首先，這種循環無法無限制地下去。根本問題是，一個政府可以無限制的從無生有的創造貨幣，然後讓每個人都富有，而不用擔心負面效果嗎？
這個問題在古典的奧地利經濟學派早有研究，而他們的答案是「不可能」，政府絕對最後不用負擔任何成本。如果一個國家真的可以這樣作，歐洲人早在百年前就發現這種工具，老早就富有了
回顧歷史，合理的薪資結構是以消費為主的工業社會的重要基石。因為有最低薪資制度，一般人才有購買力、才有消費，也才可以在產品供給與需求間求得平衡。但這種最低薪資結構，是西方工業革命以來長達一、兩百年的工會運動與政治運動的結果；但是現在因為全球化，這種勞工薪資體系完全崩潰，造成貿易失衡的結果。中國勞工很難去購買美國的產品，可能需要工作一年才能買一套微軟產品；不均衡的薪資結構會導致很高的貿易赤字與通膨壓力，這是史上從未發生的，我認為全球的政府都必須介入。
我建議低工資國家施行最低工資結構，並不是要發展中國家由現在日薪5美元一下子跳到200美元，我的建議是，以一年一美元的幅度增加，十年後可達15美元，足以讓發展中國家勞工的購買力增加三倍，進而購買先進國家生產的產品，這樣就可以逐步改善貿易不平衡情況。
Q：你看到任何國際組織朝向這樣的方式作嗎？美國政府呢？
A：沒有。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Fed）的做法只是讓這個泡沫更加擴大，他們只是想法子讓美國人有更多的錢消費。但這是不能長久維持的泡沫，只是暫時的解決。不過去年民主黨總統提名候選人格普哈特（Dick Gephardt）已經提倡國際間建立最低薪資制度，這是唯一我看到的雙贏策略。其他的都只是緊縮全球供給的政策──例如美國要求其他國家貨幣匯率提高，或者採取保護主義的政策，那其他出超國家經濟會衰退，最終還是會傷害到美國與全球經濟。大部分的建議是減低全球需求，我的方案是增加需求。
Q：《美元大崩壞》目前出書後，在各地的反應如何？
A：很成功，我提出的問題已經很容易被接受，尤其是解釋成因與問題的部分。這是第一本解釋為何美國預算赤字會成為全球經濟不穩定與泡沫經濟的書，以前沒有人指出亞洲的泡沫，是如何因為美元的過度擴張而產生，這是首度有人把這兩個問題連結在一起。但是我書中對未來會發生的可能結果與解決方案，就比較難一時被接受，尤其是全球性的最低薪資部分。
這是我目前認為最好的解決方案，但如果有其他人提出更好的想法，我絕對會支持。
Q：你覺得自己是個 「孤獨的先知」嗎?
A： 先知通常下場都很悲慘（笑）！ 我並不覺得我是可以預測未來經濟興亡的先知，我只是個分析師，把來龍去脈說清楚而已。我只能說，在這個時候，我還沒有被邀請與葛林斯班（Alan Greenspan）共進早餐（笑）。
找出問題癥結、激發更多的討論，也許會有更多好的解決方案。這可以避免繼續目前許多短期的刺激市場假象，而讓大眾在未來付出更多的慘烈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