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9月到2001年8月， 我利用休假到英國牛津大學待了一年；耳聞目見， 都發而為文，後來輯成《會移動的城堡》一書， 自己覺得還算滿意。2003年1月，我應邀到香港城市大學客座一學期。有前車之鑑 (正面語意)， 我希望也能以旁觀者的角度，描繪香港的社會人文現象； 一方面作見證、留下鴻爪，一方面探索東方之珠這個特殊的資本主義天堂。
可惜， 也許是時間太短，浸淫不夠；雖然我張大雙眼和豎起雙耳，可是收穫有限。筆下有些許成果，可是自己並不滿意。不過，雖然成果有限，回台灣後再想起那幾個月的時光，有幾件事印象卻特別鮮明。
**香燭與紅橘的遊戲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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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利用周末到著名的黃大仙廟玩，在廟前發現了有趣的一幕。黃大仙廟香火鼎盛，香客遊客絡繹不絕； 除了廟旁一長列香燭店之外，在廟門口還有十來位提著籃子的人，向路過的人兜售香燭。不知道哪些因素因緣際會，這些人摸索出一種遊戲規則：大家排成一列，前後相隨；有遊人或香客走近時，大夥兒不是一擁而上，而是由排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迎上前去推銷。無論成與不成，過後就走到行列的最後，等下一次機會。周而復始，井然有序。
因為叫賣香燭利潤不會太高，所以排隊兜售的人，多半是上了年紀的人， 因為他們的機會成本較低。我私自忖度，如果有年輕人置身其中，大概是身體上有殘缺，不容易找到其他的職業。心裡想著，眼前竟然真的看到一位壯年男士，就是缺了左手手掌；當時，心裡還有一絲得意，覺得能洞察人情世故。後來，我把這段見聞寫成文章，上課也當講義發，和同學討論。
我指出，排隊兜售香燭，是一個「小均衡」，這個均衡有一些特性。等到我出家庭作業時，就要學生們依樣畫葫蘆，去描述生活裡觀察到的某種均衡，並且分析臧否。
等學生繳了作業，我慢慢欣賞，發現學生們都很用心。有一組報告描述午餐時，有些學生在學校食堂裡午餐，有些人則是到附近的市場覓食，形成「分離均衡」。還有一組同學回憶讀中學時，在社區籃球場占場地鬥牛、使用場地的遊戲規則。在十幾組報告裡，我大感意外的是一篇關於「許願樹」的報告；當時的感覺，只能用眼睛一亮來形容。
大埔區位在香港新界，區內有一個村落叫林村，林村裡有個天后廟；天后廟的規模比不上黃大仙，不過也是香火不斷、遊人如織。在天后廟旁，有幾棵巨大繁茂的老榕樹；老樹古廟，烘托出一幅寧靜祥和的景象。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善男信女們覺得廟裡的神祇有靈，廟外的老榕也有靈。因此，在廟裡參拜之後，再紛紛向幾棵老榕祈福。為了表示虔誠的心意，信眾們把神符和寫好的心願紮在一起、再綁上三兩個紅橘，然後在樹下一起用力往上?。如果紅橘和祈福都掛上枝椏，表示老榕樹接納了信眾的祈求，心願一定能實現；如果紅橘落回地面，就再以更虔敬的心情祈福、再往上?。心誠則靈，老榕樹總會接下芸芸眾生的重擔。
**黃大仙、天后廟旁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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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年春節和特殊的節慶前後，到天后廟的信眾特別多，許願樹上就掛滿了神符、許願條、和紅橘，成了一幅很別緻特殊的景觀。然而，即使幾棵老榕再有廣納眾生的胸懷，也無法負荷源源不絕的人潮和許願、以及那數以百計的紅橘。所以，附近的三兩居民，就定時卸下樹上高掛的紅橘。紅橘回收之後，曾經掉落地面的，固然不再保留。可是，許多第一次就掛上樹梢的，還完好如新；食之未必有味，棄之卻是可惜。最好的去處，似乎就是賣給其他的信眾。
因此，在天后廟旁，就出現了這種特殊景觀：賣紅橘的攤位有兩種，一種賣新鮮的橘子，另一種賣回收的二手橘。新橘，當然價格較高；可是，二手橘一樣有市場。初到天后廟的人，可能分不清新舊；可是，許多善男信女是常客，知道兩種橘子的曲折。令人好奇的是，既然橘子有兩種，是哪些人買新橘，又是哪些人買二手橘呢？
經過一陣觀察，似乎稍有端倪：買新橘的人，是年輕的情侶、是偶爾到天后廟的人、是經濟情況較好的人、是神色凝重 (有要事相求) 的人；買回收橘的人，則是中老年人、是到天后廟的常客、是經濟情況較差的人。
這是學生們的觀察，我覺得非常深刻精緻，就打了一個很高的分數，並且希望他們能把報告投稿、刊載在某個刊物上。不知道後來他們有沒有作到，但是這份報告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裡；三位執筆的同學之一，名叫林禮康，是一位笑口常開、樂觀進取的大男生。我離開香港前，他告訴我已經找到工作，畢業後將去大型購物中心「又一城」五樓的一家樂器行；又一城就在城市大學旁邊，他要我下次去時一定要找他。
事後想想，無論是黃大仙廟前或天后廟旁的景象、其實都透露了一些值得琢磨的訊息…
**現象與支持條件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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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大仙廟前的香燭小販，會形成魚貫而上的秩序，顯然是好幾個因素湊合、形成一種微妙的「均衡」。支持這種巧妙的均衡，有好幾個條件；可是，一旦條件改變，均衡可能就消失不見。
譬如，如果香客人數突然暴增,想必有更多的小販加入，甚至包括年青力壯的人；相反的，如果善男信眾變成門可羅雀。有誰願意在廟前排隊叫賣香燭!
天后廟旁許願樹上和樹下的紅橘，情況當然也是如此。如果紅橘大豐收，價格大跌；大概很少人會去買二手橘，也大概很少人會去回收樹上的橘子。因此，抽象來看，社會現象都不是憑空出現的；在社會現象的背後，都有支持的條件。如果能試著歸納出「現象」和「支持條件」之間的關聯，等於是掌握了一些人類行為的原理原則。利用這些原理原則，可以去解讀其他的社會現象。
當然，「均衡」表示一種穩定的狀態、眼前的現象會重覆出現。因為穩定而又重覆出現，所以旁觀者可以好整以暇，慢慢的琢磨，逐步摸索出均衡背後的支持條件。但是，一旦眼前的現象不是處於均衡的狀態，這種思維方式就必須改弦更張。那麼，對於偶爾才出現一次的現象，該如何解讀呢? 對於全新的情境，又該如何因應呢? 甚至，對於模糊未定的狀態，又可以怎麼導引情勢呢？這些問題，恐怕就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