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逛書店時，看到物理學者Mark Buchanan寫的《連結》（Nexus）一書，出了中文版。
這本書生動活潑地介紹了跨越物理學、數學、社會學等眾多領域的新興網絡科學；其中大篇幅地討論社會學者對經濟現象的網絡分析，令我興奮了好一會兒。
身處數位時代，你我多少都有過在網路上參與虛擬社群，或者利用超文本（hypertext）編織連結的體驗；但是對於現實世界中的社會網絡，卻反而不容易體會。其實，網絡早已上身，它就像萬有引力一樣，存在於由數以萬計的人際關係所構成的無形之網當中，牽動著我們每個微小個體的機會與命運。
**團體實驗， 群聚型的人際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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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課堂上做過一個小小的實驗，試想讓隱形的網絡原形畢露。學期第一堂課，我要學生們回答底下的問題：假設你有3張最喜歡的歌手演唱會門票，你會給班上哪些同學？我蒐集了學生的答案，把每個學生當成一個點，把每張票當成一條線，藉著一點軟體的幫助，很快畫出了一張由30個點以及連結這些點之間的線所構成的網絡圖。
這張圖顯示出存在於學生之間、肉眼所無法觀察得到的微型關係結構。再近一步細看，有些學生顯然頗受歡迎，是許多關愛都流向他的「明星」（或者說「水槽」）；而在另一端，一些學生則是沒什麼人理睬的落單「孤兒」，沒有人願意給予他們關注。當然，大部分的學生處於中間。
正因為這90條關係線並非平均地分布，整張圖大致上形成被一些空白地帶隔開的「小圈圈」。
聯繫起這些網絡群聚的，可以是同時身處於兩個小圈圈的「守門人」，或者是一條架在分屬不同圈子兩點之間的「橋」。如果你被派駐到合作廠商，你可能就會慢慢接近到類似「守門人」的網絡位置；如果你在咖啡店，看到一群年輕男女，一邊一國圍坐一桌，生澀地逐一自我介紹，當中那對顯然已經熟識並且熱心居中串場的男女，八成就是網絡的「橋」。
**物以類聚， 強與弱的人際網絡
**配合授課需要，我要求學生每5人自行組成一組，學期最後提出分組報告。我請幾位助理根據網絡圖來預測一下學生的分組名單，對照實際分組的結果，竟然高度吻合，可見得網絡牽引、排斥動力確實在發揮作用。
更進一步觀察，我還發現，那些匯集了較多資源的點，雖然各擁山頭（環繞著一群衛星），但是他們之間的距離頗近，有的甚至還聚集在同一組裡。令我感到驚訝的是，在這個班級裡，那些散置各處的「孤兒」竟然也湊合成一組。
到了學期末，我把學生成績跟他們的網絡落點拿來對照分析，結果發現：越是包裹在完整網絡裡的學生成績越好，而那些飄零的孤兒儘管形式上組成了「弱勢者聯盟」，但成績仍然最不理想。「聯盟」只是虛有其表。原本是平面上的網絡，一下子浮現了資源垂直分布的層級面貌，這也頗能呼應我們在大社會中的觀察與感受，不是嗎？政商名流、文人雅士、藝人名模似乎總是很容易在各種場合碰頭；而底層「聯合所有被壓迫者」的聯盟，則多半鬆散而脆弱。
「因」與「果」總是相互循環、不易截然二分。但我從學生的學習經驗上，確實可以看出網絡本身的作用：溝通網絡順暢無礙的小組，學生彼此間的活動頻繁而多元（一起蒐集資料、相互交換筆記、提醒課程調動、同台輪番報告），讓我這位老師不禁要懷疑，就算是考試作弊，也會極有默契吧？相較之下，一位網絡孤兒跟我埋怨他們的小組：老是湊不出聚會時段、課程調動不會相互提醒、缺乏討論因此常記錯筆記重點。
前者的學習經驗一路順暢愉快，資源似乎隨手可得；後者則猶如踏入泥沼般舉步維艱、孤立無援，挫折無以名狀，連發洩的出口好像都找不到。他們都看不到網絡的存在，但無疑都受到網絡引力的影響。我們如果把此處的老師假想成老闆、學生假想成員工、小組假想成部門，小教室裡發生的網絡動態，或許可以使我們聯想到公司內部的許多經驗。
但是，「無形之網」可以適用到公司之外更為廣渺的市場嗎？《連結》一書中最被激賞的經濟社會學者Granovetter，正是從人們「找工作」的經驗出發，才完成他那份具有開創典範性的研究論文。
求才的資訊透過報紙或網站等公開的正式管道，發布給所有的求職者；透過議價，搶人與搶位子的競爭，於是牽動了人與位子間最恰當的媒合（matching）。網絡原本就不易觀察，這種模式只有讓它們更加隱形；即使看到，也很容易直覺地被當成劣質的管道，而棄之如敝屣。
Granovetter從網絡的角度入手，針對專業、技術、管理工作者的實際求職經歷進行調查，發現即使在先進國家的專業職場，網絡動力還是生龍活虎地發揮著無形的角色。研究資料顯示，越是年輕初出校園的菜鳥，越是倚賴公開正式管道來獲得現職的資訊。而隨著他們工作經驗的累積，越來越多的受訪者是經由非正式管道（譬如，親友的轉告）獲得尋人的訊息。
菜鳥初入江湖、人生地不熟，只能倚賴公開「廣播」（broadcasting）的資訊，而老鳥則能夠同時從業界的無形之網中獲悉工作機會。
**暫離電腦， 活化潤滑人際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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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驚人的發現是，那些經由「非正式管道」獲得工作機會的老鳥，比起那些只能倚賴正式管道尋找工作的同儕，享受到更好的工作待遇、更滿意的工作品質。原因之一是，越是在高階、關鍵、或者創新事業的選才上，有關人格資質（領導作風、決斷與想像力、團隊意識等）的「隱晦資訊」越是重要，而這些資訊往往只能在非正式的網絡中蒐集或確認。此外，這些位子的更動，往往更容易觸動到人才流出與流入公司的神經，因此只能在網絡中如鴨子划水般，間接打探、迂迴試探才能敲定。
這些透過「非正式管道」傳輸的工作機會甚往往不是刻意搜尋來的，而是在各式社交場合中無意間「撞上」。受訪者提供了許多類似底下的陳述：「我去參加大學校友會，碰到以前的室友A……」「有一次去拜訪客戶，結果聊到……」「我在研討會認識的朋友剛巧知道這個消息，他想到了我，於是……」。
這裡的重點不在於這些工作（創業、跳槽）的機會是如何地出於偶然；而是你是否處在一個讓「偶然」與「奇蹟」更容易不期發生的豐富網絡。隨著你的生涯累積，你是越來越融入到茫茫人海的資訊流通網絡節點裡，還是越來越陷入網絡邊緣的孤兒位置？一個產業老鳥，如果仍然只能靠翻報紙與上人力銀行網站來尋求轉職機會，反而可能是個人網絡老化的危險徵兆。
成天上網的「蜘蛛人」，或許該學著偶爾關機，打通電話給久未聯絡的朋友聊聊近況。「忙，才要約你喝杯咖啡」，是個好理由。潤滑一下你早已生鏽僵化的網絡資本，為了豐富人生，也為了事業發展，兩全其美，天底下還有更好康的事嗎？ 隨著你的生涯累積，你是越來越融入茫茫人海的資訊流通網絡節點裡，還是越來越陷入網絡邊緣的孤兒位置？一個產業老鳥，如果仍然只能靠翻報紙與上人力銀行網站來尋求轉職機會，反而可能是個人網絡老化的危險徵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