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們身處數位時代,但坦白說:我們最該努力的任務卻是「類比(analogue)」。不只是每個工作者,甚至台灣的經濟和產業,都是如此。
數位時代,是「0」和「1」的電流訊號組成的世界,輕便、便宜、好處理、傳輸迅速;但別忘了,人類生活的重心卻是類比的,人透過五官所感受到的世界,人的情感,由光線所呈現的繪畫、由音波綿延來的音樂,都是類比。數位可以模擬類比的世界,做到亦幻亦真,但它可沒辦法讓一個人輕易地變成貝多芬、羅丹或梵谷。就產業和經濟來說,它可以幫助經濟的產出(output),但前提是,它還是得仰賴人類的類比感受能力,「數位」才能變成產出。譬如我們說:Nokia手機是不折不扣的數位產品,但它要能吸引消費者買它,靠的可是工業設計師揣摩時尚趨勢的能力,這種對美感和使用便利性的把握,可是類比、而非數位。
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今年夏天又有了一次歐洲經驗,且讓我們來談談一個不常為人所稱道的城市——西北歐的安特衛普(Antwerp)。
**四目所及觸動心靈
**安特衛普是比利時的第二大城,夾處首都布魯塞爾和荷蘭的阿姆斯特丹之間,地理位置的尷尬,使它並不常出現在匆忙來去的美、亞觀光客地圖上,但這座16世紀歐洲第一大港,卻在八○年代末重新攫奪了歐洲人的注意——特別是南端的巴黎人。這個關鍵轉折的出現,導因於安特衛普的皇家藝術學院(Royal Academy of Fine Arts)服裝系的6個畢業生(Dirk Bikkembergs、Ann Demeulemeester、Walter van Beirendonck、Dries Van Noten、 Dirk van Saene 、 Marina Yee),在1988年3月於倫敦聯手舉辦了一次特別的服裝展,震驚了全球時尚界。當羅馬的Gucci、巴黎的Chanel逐漸向老舊的奢華沉淪,米蘭的Armani齊一化為上流社會的新標籤,這六個分別於1980至1982年間年畢業的年輕人,以細緻的裁縫剪工、多種材質拼貼的衣料、鮮豔色彩的補丁,大大一新全球時尚的耳目。如果說「尖端服飾」(high fashion)代表著人心對社會變遷的思維沉積、天生抗拒著商業和庸俗化的宿命,比利時這6個年輕小伙子可真為當時創意低迷的走秀舞台注入一劑強心針。後來,Dirk Bikkembergs等六人被西方流行工業稱為「安特衛普六君子」(Antwerp Six),他們特立獨行的工作室經營型態,也激昂了不少立志於服裝工業的年輕人,而皇家藝術學院也吸引了來自全世界的好學者(當然,日本學生尤其之多)。為了紀念這段歲月,並將當代年輕人的作品和四百年來這城市的裁縫傳統聯結起來,安特衛普就在服裝系的系所大樓裡,闢建了一間服飾美術館(Mode Museum,簡稱MoMu),每年吸引不少「內行人」(insider)遊客前來朝聖。
走在黝黑的Grote Markt(數百年前的市政廳)石塊廣場上,歷史和傳統如影隨形在每個街巷之中,小型的教堂、方窗內的糕餅作坊、還有專營鑽石加工頭戴小圓帽的猶太腳踏車騎士,處處都提醒著城市含辛茹苦的過往。這裡的冬天酷冷,曾經折磨過二次大戰由諾曼地揮軍北上的美軍,也讓安特衛普人當了兩世紀多的歐洲貧民,但它作為一個河海港(Schelde河流入北海)的身世,卻也使它帶點見多識廣的自信,以及熟稔cashmere毛料的家傳技藝。站在Schelde波濤洶湧的河岸,你彷彿可以感受這裡的天候、磚牆、天主教傳統、窄街、魯本斯(Pieter Paul Rubens)畫作,如何催生一顆顆敏感的設計師心靈,將它對衣料的敏感和抗拒奢華的意識,表現在設計上,特別是在地的法蘭德斯(Flanders)人對巴黎的文化與認同上的敵意(拿破崙曾經夷平此地),使安特衛普無論在公共藝術、家用器具或酒吧上,都具有獨特的前衛風格。
**到酒吧交換人生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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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最特別的,就是酒吧。這個不到50萬人口的小城,卻擁有4000家的夜間酒吧。一入夜,城市的街巷頓時空無一人,唯獨酒吧裡人聲鼎沸;但你可別錯想這是倫敦、紐約般上班族買醉的地方,當地人說:酒吧是安特衛普人交換人生思維的地方,酒精不是用來麻痺人心,而是活絡情誼。果如其名,小城的酒吧各個有其特色,夏夜中裡外透空的店面,路人可由它漂流出的音樂判斷店主的概念路數,再決定是否要入內一酌,因為一入內少不了你和其它顧客或酒保的辯論和爭執,當然這兒就是各種設計業行內行外人士、皇家藝術學院師生出沒之處,許多非正式的討論會、產品發表會都在這兒舉行。
安特衛普人講很流利的英文,但即使他們多數人也會聽講法文,他們也謹慎地將它收藏在記憶的盒子裡。到了此地,才知道法蘭德斯和比利時南端的瓦勒尼(Wallonie,說法語),長期存在著文化上的分離主義運動。而這種對民族身世的強烈認同,怕也是他們處處和巴黎進行文化創意角逐的內在動力吧。
在整個歐洲旅行,「數位」和「類比」角逐的意念始終在心頭纏繞不去。安特衛普人現在過的好生活,跟類比的關係遠大於數位,不管是比利時、荷蘭、法國和義大利,電腦店裡賣的NB、手機,大多是台灣人不屑一顧的「過時版」;但仔細想想,歐洲人的創新卻是意念上、美感上、態度上的,比起滿身新銳數位器材的美國或亞洲人,更可羨許多。街角上一轉,你一閃身進入一家食品店,直上屋樑的貨架上,堆滿各色的火腿、起司和香料,數不清的橄欖油和酒醋,聽聽老闆和顧客一席關於「晚餐」的對話,你不禁覺得生活好豐富。
台灣的數位產業在世界首屈一指,但我們的類比產業卻仍然很鴉鴉烏。數位產業永遠和成本有關、和競爭有關;但類比產業卻難以模仿,因為類比多半來自文化和歷史的沉澱,來自當地人獨特的生活樣態(包括對另一個文化的敵意),旁人無法抄襲得了。台灣有高薪的IC工程師,但他們連起碼的「料理一頓晚餐」都不會;如果要我為兒子的未來選一條路,也許我會鼓勵他去安特衛普學服裝,而不是去史丹福念電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