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時間12月6日，在台積電美國亞利桑那廠的裝機典禮上，台灣晶圓代工推手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於致詞時，罕見提及25年前，台積電初赴美國設廠時的困境。
當時的台積電成立約十年，做的是一線半導體大廠看不起的晶圓代工。張忠謀表示：「我在美國長大，夢想就是在美國蓋晶圓廠。但卻遇到成本、人以及文化的問題，美夢變成了噩夢，花了好幾年才從中解脫。」
時間回到2022年，台積電聲勢雷霆，從出席嘉賓就能看出端倪。
晶片變最強兵器！美國2019年就招手台積電
美國總統拜登（Joseph R. Biden）、雷蒙多（Gina Raimondo）、亞利桑那州州長杜西（Doug Ducey）、鳳凰城市長加列戈（Kate Gallego）等重要政界人士均為座上賓；在客戶端，包含蘋果執行長庫克（Tim Cook）、AMD（超微）執行長蘇姿丰和Nvidia（輝達）執行長黃仁勳等，也都到場慶賀，聲勢浩大。
台積電是來自太平洋另一頭的民間企業，高規格的對待基於台積電所生產的先進半導體。資深日籍記者太田泰彥於《半導體地緣政治學》一書中點出，半導體是如今中美新冷戰時代下的戰略物資，等同一國的軍事實力；他並指出， 搭載AI晶片的軍事武器或無人機，將於2030年成為普遍的國防配備。
而這樣的視角，推翻過去以地理條件來思考國際政治變化，推升各國在科技霸權競爭的情勢，先進製程也因此來到風口浪尖。工研院產業科技國際策略發展所研究總監楊瑞臨指出，「其實2019年左右，美國政府就已經有訊息給台積電了。」
台積電宣布赴美是在2020年5月，當時的建廠現址還是一片荒蕪狀態。楊瑞臨指出， 那時台積電是被「請」去美國，解決國安問題，「如果從晶片生產到組裝都在中國，美國肯定怎麼想都怪怪的。」
那時疫情剛開始，俄烏戰爭尚未爆發，供應鏈問題也還沒浮出水面，加上對成本、文化因素的考量，以及先前於華盛頓州設廠噩夢般的經驗，台積電對於赴美並不情願。為何2年後，台積電願意加碼3倍以上，將投資於美國的金額提高至400億美元，甚至宣布將在第2期廠區導入3奈米製程？
美國廠就像引爆劑，「意外」合作陸續迸出
研調分析師指出，當初台積電宣布的每月2萬片產能，來自於華府對國安的需求：能夠接受採購價格較高、又對於先進製程有迫切需求的美國政府，是台積電亞利桑那廠的第一個客戶。至於持續向上推升到5萬片的產能，則來自台積電的美國客戶。
護國神山有6成客戶來自美國，占總營收約5成，包含蘋果、Nvidia和AMD等知名公司。隨著供應鏈、地緣政治危機逐一浮現，到海外設廠在地供貨，尤其是在美國，就變得無可迴避。
台積電美國廠就像是引爆劑，促成很多原先從未詢問過、本不存在於產品藍圖上的合作想法誕生。「就像西部拓荒，你開墾後就會有人來說要不要順便蓋洗衣店。蘋果也可能會因為台積電落腳美國，就產生很多新的合作想法。」楊瑞臨觀察。
而這樣的規畫，很可能早就存於台積電的計畫中。分析師認為，以建廠成本來看，400億美元能蓋4座晶圓廠，「確定設廠後，除了國安可能還有其他訂單出現，所以3奈米應該是一開始就規畫好的，台積電很可能已經規畫到1.4奈米。」
至於是怎樣的商機？《日經亞洲》先前曾報導，蘋果和Nvidia皆會是亞利桑那廠的首波客戶。綜合其他外電報導，主要以消費性電子客戶為主。
楊瑞臨則有不同看法。由於美國廠客戶下的單是以2年後的情況作考量，因此諸如資料中心伺服器、AI加速晶片以及自駕晶片等，可能才是台積電此番加碼投資背後瞄準的領域。
在亞利桑那廠採購成本雖然較高，但在沒有企業能與政權對抗的鐵則下，涉及個人或公部門的數據運算設備，白宮肯定希望有一定比例能於美國自製，這對Nvidia、AMD等技術供應商來說，很可能是未來必須奉行的遊戲規則，「而且政府在採購這些東西時，也可能不計成本，中間還有很多談判空間。」一位業者分析。
智源智庫創辦人王智立則認為，隨著半導體產業走向設計、製造專業分工，英特爾（Intel）未來也很可能是台積電美國3奈米產能最先採用的客戶。前外資分析師、現任香港聚芯資本管理合夥人陳慧明也指出，「英特爾之後很可能會是除蘋果之外，台積電最大的客戶。」
這意謂著本來只是因白宮國防需求設廠的台積電，將進一步深化與眾多美企的合作。
如錨一般激勵回流！美方勢將出手罩大聚落
而另一個 重要的理由，則是美方當局願意協助解決「缺乏供應商聚落」的態度。
從台積電的角度分析，去美國設廠最不利的條件即為成本。張忠謀曾明確表示：「相較台灣，去美國設廠成本將會上升50％。」而除了找人才以外，缺乏供應商聚落也是導致台積電躊躇不前的原因。
資策會資深產業分析師兼產品經理鄭凱安指出，台積電向來與台灣30、40年以來所建立起的電子資通訊聚落，有著緊密的合作關係，是台積電能控制成本的一大關鍵，「cluster（聚落）對台積電來說很重要。」
這樣的聚落即使美國砸下重金，也難以在幾年內養成。對很多小廠來說，光做台灣的生意即足夠，並沒有出海的動力，美國政府也清楚這點。
生米已煮成熟飯，如何協助台積電盡快打造生態聚落，成為雷蒙多下一階段的任務。楊瑞臨指出，「美國商務部將在必要之時，出面擺平供應商進駐所遇到的障礙。」如此一來，才能將美國製造的野心，從1推展到100。
為何美國政府甘願為台積電做到這步？楊瑞臨分析： 「因為台積電是觸發半導體供應鏈回流的『錨（anchor）』，有很強的帶動作用。」 他分析，華盛頓當局期望藉由台積電生根鳳凰城，串起原料大國加拿大、人力便宜的墨西哥，打造北美洲自有生態系，並帶起包含封測、材料等上、下游的產業。
有了美方的幫助，廠房建設的推動便會簡單許多，在基礎建設、補助等方面，都與25年前台積電勇闖美國時大不相同，這讓曾在華盛頓州建廠並吃足苦頭的張忠謀，在典禮致詞時感嘆道： 「因為地緣政治情勢的改變，讓過去的舊夢得以重溫並實現。」
《日經中文網》指出，台灣每月先進製程產能達100萬片，對比亞利桑那廠完工後的每月5萬片、日本熊本廠和中國廠區成熟製程每月5.5萬片及8萬片，顯示核心生產基地仍集中在台灣，所謂「掏空台灣」之說並不存在。楊瑞臨認為，台積電當前就是會符合美國國內的需求，至於日本和歐洲的訂單，仍會是以台灣為主要生產基地。即使到了2026年，美國廠開始量產3奈米，屆時台灣已進入2奈米量產、1奈米工廠動土，最先進製程仍會留在台灣。
責任編輯：傅珮晴、謝宗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