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數十年來，世界顯得扁平和馴服，貨輪、網際網路連線與意氣風發的全球化信念銜接起各大洲。如今地球再度顯得廣闊無邊，充滿謎團。
快桅恩登（Maersk Emden）貨輪停在長堤港外的船陣中央，這艘懸掛丹麥旗幟的船身長1,200英尺（約366公尺）、寬158英尺（約48公尺），大小超過紐約中央車站的5倍。快桅恩登輪剛從中國寧波舟山港駛抵，船上載了約12,000個貨櫃。
這批貨物中包括韓國家電品牌LG電子的474個貨櫃，還有裝滿Nike產品的74個貨櫃。玩具業兩大巨頭美泰兒（Mattel）和孩之寶（Hasbro）也在等船上的貨櫃，相加共160櫃。正值北美的氣候轉冷之際，伯靈頓商場（Burlington Coat Factory）的48個貨櫃依然困在船上。
海根．沃克（Hagan Walker）只有一個40呎櫃在快桅恩登輪上，海運艙單編號是MSMU8771295。但是對沃克成立不久的新創公司來說，史上最重要的一筆訂單就在這個貨櫃中。
沃克的炫光公司（Glo）位在密西西比州的一座小鎮，專門製造放進水中就會發光的新奇塑膠方塊。他不久前談成一筆大生意，拿到幫兒童節目《芝麻街》（Sesame Street）生產洗澡玩具的採購合約，包括受歡迎的艾蒙（Elmo）玩偶造型版本。這批商品預計在關鍵的感恩節到新年節慶購物季推出，距離現在只剩2個月。
炫光是一間資本有限的新創公司，必須謹慎運用現金。沃克天生就對公司財務持保守的監督態度。向製造公司產品的工廠下訂單時，他傾向採購能讓客戶滿意的最低數量。
沃克有信心每當存貨用光，他總是可以再訂一些貨，到中國找一間工廠就能快速製造需要的產品。他認定貨輪上的艙位能用無足輕重的價格輕鬆預訂。若要未雨綢繆，就像在擔心麥當勞的薯條有可能賣光。
可是這一次，當沃克在 2020 年底張羅公司史上最重要的訂單，他對供應鏈可靠至極的信心即將遭受考驗。
所幸沃克獲得鄭凱文（Calvin Zheng，音譯）的建言，他在接單製造《芝麻街》玩偶的中國公司 88 平台主掌營運。
鄭凱文交出一份前景堪憂的報告。中國經濟處處失靈，危機還不確定何時能結束。基於 COVID-19 的隔離，以及對於疫情的普遍恐懼，幾乎所有工廠都在苦苦召募員額。零組件和原物料取得極其困難，因為有太多工業園區在封城範圍內，存貨用盡。
鄭凱文在中國沿海城市寧波的工廠嚴重缺工。疫情前，300 多人在那裡工作。可是他們在 2020 年初農曆年回家探親後，只有一半的工人回廠。有些留在家鄉村莊做小生意，有些去離家近的工廠求職。
鄭凱文也為能源供應發愁。浙江省人民政府採取限電措施，擔心波動的電力需求會癱瘓電網，再對工廠生產設下另一道阻礙。
這些跡象全都表明炫光公司應該下一筆大訂單，採購未來一整年可能需要的所有物品。就像鄭凱文一直掛在嘴邊的話，採購太多總比太少好，因為材料的價格絕對會上漲，代表下一批訂單會更貴。
他的警告出自合理假設，認定湧入工廠的訂單會使中國應接不暇，導致全球供應鏈運轉變慢。
而這樣的理解基於一項放諸世界皆準的事實： 大公司過度依賴及時生產，再加上預期新冠疫情本身的影響時嚴重失準。 他們論斷致命冠狀病毒在全球擴散，將導致工廠貨物的需求受損，這是不正確的預測。等到發現推測錯了，他們就試圖把大批新訂單發向中國的工廠來彌補。
缺工、限電與失控的訂單潮
全球供應鏈營運人士的部分誤判，反映出預測流行病擴散歷程時犯的基本謬誤。當 COVID-19 病毒在武漢出現，當初使中國成為全球製造中心的特質，同樣會讓這裡變成散播新冠病毒的媒介。
公共衛生災難迅速形成一場經濟災難。當政府實施封城中止病毒傳播，所有的產業統統停擺：旅遊、零售、餐旅、製造和營建業都不例外。餐廳、購物中心、健身房、髮廊、水療中心和娛樂場所，如今從享樂去處變成致命疫病的溫床。
只要是有可能遇到其他人的場所全都該迴避。這代表那些地方不再需要僱用員工。光是 2020 年 4 月，就有 2,050 萬美國人丟掉工作，導致失業率激增到 14.7％。這是自 1930 年代經濟大蕭條至今最深沉的經濟創傷。
秉持數個世紀以來的經驗，商業界對這樁故事的敘事發展擁有基本理解。這是一波全球低迷，世界各地陷入經濟衰退。當企業以超大規模裁員，他們的薪水就從經濟數據中扣除。根據推測，人們能動用的錢變少了，就會減少對一切事物的需求。結果這是錯的，大錯特錯，可是世界經濟確實有段時間依循這條路
徑。
從 2020 年 4 月到 6 月，美國經濟驚人狠跌 32.9％，創下有史以來最慘烈的衰退幅度。大企業經營者把這些慘淡預測當成信號，大砍製造公司產品需要的零件和原物料訂單。從義大利北部、美國中西部到中國南部，工廠都遇到需求遽減。
海運業也縮手。船公司基於合理假設，認定貨物需求不振，意味著橫渡大洋的貨輪需求連帶降低，取消數百趟航程。到了 2020 年中，海運業者取消 15％至 30％的熱門航線定期船班。他們命令許多貨輪停擺，導致全球貨物運輸承載量下降超過 10％。
隨後迎來的驚喜強而有力，工廠的貨物需求急遽回升。
關在家的美國人停止到牛排館、迪士尼樂園和水療中心消費。他們不再流連百貨公司走道、擠進音樂廳，或是在運動賽事人擠人。但是他們把過去花在這些體驗上的錢，轉換成買東西填滿家裡。
整體而言，2020 年美國在飯店和餐飲業的支出遽降超過五分之一。飛機、火車和渡輪票銷售的跌幅更大。鄉村俱樂部、高爾夫球場、遊樂園和其他娛樂服務業支出暴跌近三分之一。但是，汽車、家庭娛樂器材、運動用品等所謂的休閒用品與車輛支出猛增近五分之一。沙發、廚房用品、園藝剪等家飾和家用品共成長超過 5％。
這些數目也許聽起來不大，但是在年度生產總值超過 23 兆美元的美國經濟體，即使是一點變動，都對負責製造產品的工廠和運貨渡洋的貨輪構成龐大壓力。
平時，實體商品的需求突然增加，必定意味著中國工廠接到更多訂單。現在可不是平時。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工業大多仍受限於隔離規定，這代表中國在全球製造業的核心地位更勝以往。在設法應對勞工短缺和原物料難求的同時，中國工廠還是恢復營運。前所未見的大量訂單從全球各地湧進中國。
訂單暴增的結果是一團亂象。
中國的工廠經理很難找到足夠人手，生產美國人認定他們想要的一切物品。可用的生產線全數投產下，間歇性停電又妨礙生產。海運業者爭相重新調配閒置的貨輪，嚴重交通堵塞拖垮中國的港口。
這正是沃克審慎考慮該下多少訂單給 88 平台的寧波廠時，中國工廠面臨的狀況。沃克以為提早規畫就能抵消干擾供應鏈的混亂狀態。離下個聖誕季還有一整年，當然囉，時間絕對夠讓艾蒙和茱莉亞運到密西西比州。
他沒預料到一種過去難以設想的可能性。全世界竟然把貨櫃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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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授權轉載自《為什麼全世界都在缺貨？：跨越全球的供應鏈風暴，揭開穩定生活的幻象》，Peter S. Goodman著，今周刊出版
責任編輯：蘇柔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