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海峽候鳥做獵鷹

1999.09.01 by
數位時代
不做海峽候鳥做獵鷹
他們大多住在外商匯集的古北區、虹橋區;他們每天晚上看中國時報,有的人家裡還偷裝小耳朵接三台的電視節目,至少,他們也有一整櫃的盜版VCD,每片...

他們大多住在外商匯集的古北區、虹橋區;他們每天晚上看中國時報,有的人家裡還偷裝小耳朵接三台的電視節目,至少,他們也有一整櫃的盜版VCD,每片十元人民幣的好萊塢院線新片,聊慰人在異鄉的孤寂;
他們逛太平洋百貨、家樂福量販店,去錢櫃唱KTV;社區或公寓布告欄經常性的張貼「廉價機票:上海-台北,台北-高雄」;不論單身或夫妻,家裡一定會請「阿姨」,每個月付三、四千元台幣的薪水,內地來的阿姨會把家裡打理得乾乾淨淨,定時送上照台灣食譜烹調的三餐……。

**用「一輩子」來找答案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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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長年定居於此的生活,是最真實的「兩岸關係」;了解他們做出生命重大抉擇的緣由,更能幫助我們判別左右兩岸政治的未來力量,會是飛彈,還是經濟。
找上他們,是他們和第一代台商如此不同。
他們不是「撈一票就走」的投機客,他們在上海置產定居,規劃他們一生開始的事業,他們和上海這個城市水乳交融,「State to State」的議題也早在他們心中洗禮過,他們是用「一輩子」來找答案與希望的人。
而且,更重要的——他們越來越多。
兩國論「砲聲」隆隆之際,我們正在上海採訪長居落戶於此的台灣人。
根據上海市政府的統計,在上海申請長住戶口的台灣人就有六萬人,如果包括經常來往兩岸的「候鳥族」,以及還沒報戶口的流動人口,有人說,上海至少住了30萬台灣同胞。
兩岸開放以來,第一波進駐大陸的台商,多半是台灣的夕陽產業,或是失去競爭優勢的製造工廠,在中國「租地借人」,利用中國便宜的成本,複製台灣的製造流程,走「加工出口區」模式,來料-加工-出口外銷,與中國當地社會隔絕。
早期移居於中國的台灣人,除了落葉歸鄉的退伍老兵外,多半是心不甘情不願,被派駐大陸的單身幹部。
而他們不同。他們是樂觀積極的新台商。

**現在都是第一軍,一流的人纔來中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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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主動爭取這趟「中國經驗」,並且有心經營中國為未來人生的事業舞台;他們舉家遷移,代表著投入的決心;他們必須「深入內地」,直攻中國最具經濟潛力的內銷市場。
「以前台灣來中國的都是第二軍,現在都是第一軍,一流的人纔來中國工作,因為這裡市場已經競爭太激烈了,」奧美集團大中國區董事長宋秩銘如是觀察。
隨著中國加入WTO(世界貿易組織)的腳步日近,包括電信、金融、零售服務業的開放,將釋出約一千億人民幣的市場,代表著更多新企業與專業白領的空間。
當市場經濟的腳步脫韁而去,中國政府也被迫開始「效率」起來。工作生活於此,比起早期拓荒者來得不那麼「艱難」。
「上海市政府和八年前比起來,除了中央意識形態那薄薄一層不變之外,其他都脫胎換骨,」中達思米克總經理王其鑫提出觀察。
當中國因經濟發展的需要,突破了中央控管的格局,一切自利動機獲得解放之後,所有的事業圖像都清晰逼真起來。
飛利浦集團旗下的訊源資訊上海公司總經理孫效文預期,加入WTO之後,大量的台灣人會湧入中國,雄心大志的台商,可以明目張膽的在中國設立總部。孫效文更大膽預見,兩岸三地的人才互流,會有更「突破」性的變動:未來中國百強企業會到台灣設分公司,中國的人才到台灣擔任區域(regional)總經理……。

**從中國、從上海出發,「進軍國際」的夢最有可能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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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在上海,全中國都以下世紀高速的成長潛力,吸引著全世界拓荒者的目光。
中國是下世紀成長最快的個人電腦市場:每年以30﹪的幅度成長,一九九九年銷售620萬台,二○○一年將超越日本。
中國也是成長最快的電信產品市場:行動電話每月新增用戶100萬,二○○○年初將有3800萬用戶,佔全世界的20%。中國同時是當前最誘人的網際網路市場:預計今年底上網人口超過600萬,二○○三年達到3300萬,成為全球主要的網路市場之一。
中國擁有當前成長率最高的GDP,二○一六年它的GDP就可能超過美國……。
他們留在中國,是想在中國完成自我創業的夢想;他們選擇上海,是因為上海站在中國起飛的尖端。
台灣經濟規模小,不容易打出國際知名的自有品牌,製造業衝不出代工的格局。中國14億說中文人口的規模經濟,是磨練自有品牌的「寶底」。
「中國有一個夠大的市場,能讓我們培養行銷和業務的經驗與能力,如果有這個機會,讓台灣原有的技術能力與生產管理的實力有更大的發揮,我們應該把握,」「中達思米克」總經理王其鑫說。

**在中國,更貼近變革的震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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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達思米克」是全世界最大的電源供應器製造商「台達電」在中國的轉投資,為著打進中國內銷市場,創造自有品牌的終端產品,王其鑫八年前帶著一家人移居上海,全心投入中國的事業,公司從他一個人成長到現在900人,其中12個台灣主管的家庭,也隨王其鑫的腳步,長期定居上海。
「我隱約感覺,這是個充滿希望的時代,在中國,我感覺自己更貼近變革的震央,」嗜讀歷史的王其鑫說。
做的是「洋行」生意,代理徠卡(Leica)相機、醫療器材等精密機械的興華科儀中國區董事長解崙,七年前向總公司爭取到中國時,在台灣已經有不虞匱乏的優渥生活。但他覺得「留在台灣不好玩」,隻身到中國為公司打天下。那時候的上海沒有霓虹燈,吃飯要用糧票,許多地方的生意要一年後才收得到帳,他每天工作11、12個小時,跑遍城鄉各大小醫院。
現在,興華在中國有600名員工、26個分公司、營業額七億人民幣,是台灣的四倍。解崙相信,未來中國營業額一定會超過台灣的50倍。
「在我這個年紀,薪水多少已經不重要,我要的是成就感,」留著山羊鬍子的解崙說。
年輕人在上海,尋找「跳躍性」成長的機會。

**搞CF,台灣有太多前輩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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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歲出頭的黃容傑在上海做廣告片導演。他在台灣工作十年一直擔任美術指導,在台灣擁擠而有行規的環境中,他預計自己可能要再十年才有當導演的機會。但是中國龐大的廣告市場卻缺人才,他和攝影師朋友阿福在偶然的機會下接到了中國的案子,從此便大半年地在上海住了下來。
今年九月,全球高科技老闆將參加美國財星雜誌(Fortune)在上海辦的高峰會。上海市政府為高峰會準備的宣傳影片,就出自這位台灣導演的拍攝與發想。
「這裡很亂,但是越亂越有我們的機會,台灣太多前輩的陰影,像我們這個年紀,只能跟著前人的腳步前進,」長得像模特兒的攝影師阿福說。在中國,他們可以從青海拍到烏魯木齊,接受更大難度的挑戰。
台灣錘鍊出來的彈性思惟與行銷能力,很容易嵌入中國起飛市場的需求。
張瑞麟的精實行銷顧問公司,抓住了外商到大陸投資的熱潮期,以市場調查服務在中國打下江山。張瑞麟在中國的人脈與行銷網絡,使他成為許多外資企業想要結盟創業的對象。九月底,他將結合一組專業經營賣場的台灣團隊,開展結合實體電腦賣場與虛擬賣場的新事業,新公司計畫三至五年之內上市。

**看誰先卡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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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資頻頻與他接觸,希望能入股投資。「過去這些事情都是香港人和美國人在玩,從去年開始,在大陸的台灣人,也學會和資本市場結合,開始新的事業,」張瑞麟說,現在只要是中國概念股,有太多的資金等著進來,重要的是看誰先卡到位置。
不論政治高層如何你來我往,誓不兩立;台灣人在小島上蓄積已久的豐沛能量與創業精神,最終要找到一片得以釋放的大草原;而中國,也急於吸引拓荒好手,為它墾地造鎮,推進遲滯已久的文明與成長。
台灣人在中國,也發揮了推進中國前進的影響力。
從事廣告業的陳碧富舉例,他的北京岳母初初聽到他從事廣告業,臉色一變,直說:「喔,那你是個騙子。」陳碧富認為,以廣告業為例,外商進入中國,帶入了一些新的作業觀念,建立起行業的尊嚴,而台灣人因為語言的親近性,能更快速地把國外的新方法與新觀念,有效傳遞給當地人。
中國充滿了想像,當然也仍充滿著荒謬的現實。
八月的上海,所有報紙的頭條一致炮轟「法輪功」與「李登輝」。中國政府在一個星期之內完成了大量批法輪功的錄影帶、VCD、書籍,勢必動員所有媒體資源,「摧毀」法輪功於無形。
兩國論戰期間,中共國安局一一拜訪台商,向公司表示「關心」,希望公司不要參加任何團體的聚會活動,有長住戶口的台灣人,電話與大哥大也都一一被監聽。

**政治認同是低調而模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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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在中國的台灣人,以及上海當地的上海人,都知道生存的至高原則——不碰政治。他們照樣同桌吃飯唱歌,但絕口不提意識形態。
許多在中國落戶的台灣人,政治上的認同是低調而模糊的。在兩國論期間,有些人慷慨激昂的到美國時代雜誌的網站投票,贊成台灣是獨立的國家,但是他們住在中國,對中國的未來心存嚮往;有些人長期買通了所有「重要關係」,準備在「緊急時刻」能帶著一家老小,重回台灣老家……。
上海與其他的中國,還是存留著舊體制的餘緒與政治控制,政策的反反覆覆,沒有保障的法治……,種種問題依舊存在。
但許多人心中所想,或許就如王其鑫的坦白:「你沒有辦法在很短時間內扭轉現狀,但是你應該反過來問,如果這個地方像美國一樣什麼問題也沒有,那你還有什麼機會?」
如果20年後,海峽兩岸的領導人分別是現代的上海人與新台商,也許我們看到屆時往來兩岸的,不會是載著火藥的導彈,而是一艘艘有著大泳池與輪盤賭場的愛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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