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GPT真的在「書寫」嗎?從大英百科字典的定義,看語言模型與人類想法的斷層
ChatGPT真的在「書寫」嗎?從大英百科字典的定義,看語言模型與人類想法的斷層

現在愈來愈多人使用ChatGPT與其他LLM來進行書寫,但LLM在做的是「書寫」嗎?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先知道書寫是什麼。

一個常見的定義方式是說──根據線上大英百科字典──書寫是「使用書面文字表達你的想法或意見」(https://www.britannica.com/dictionary/writing)。

依據這項定義,LLM看起來不能書寫,因為它們沒有在使用文字去表達想法;它們單純只是以統計機率排序的方式組織口語道元。雖然它們使用了文字,但在那些文字中、透過那些文字,它們並沒有任何要表達的東西。

或者說,就像「隨機鸚鵡」那篇論文所說的,「LM(語言模型)所生成的文字的基礎不在於溝通目的、世界上的任何模型,或讀者的任何心理狀態。它也無法這樣,因為訓練資料從未納入與聆聽者分享想法,機器本身也沒有能力那麼做」(Bender et al. 2021, 616)。

如果這番解釋聽起來合理、正確,其中有一個好的原因。在背後支持它的基礎是一個常見的思考方式,也就是被標籤為「理體中心主義」的方式。

如我們在前面幾章看到的,理體中心主義指認出一種思考書寫的方式和書寫思考的方式,而這種方式賦予了口說語言特權成為最純正、真實且即時的溝通模式,因此使書寫變成一種衍生的人工意象──符號的符號。這種思考、談論書寫的方式瀰漫於西方思考中,最久遠的紀錄可回溯至柏拉圖,或甚至更早。

斐德羅斗篷下的「書寫」

舉《斐德羅篇》為例──斐德羅在這本對話錄路的開場小心翼翼地將一本書藏在他的斗篷底下(Pl. Phdr., 228d)。不論好壞,這是研究生專題討論課堂上常講的一個古老哲學笑話的起源。(嘿,斐德羅!我看到你藏在斗篷底下的是一本書嗎?還是你只是很高興見到我?)

這裡提到的書是知名演說家呂西亞斯(Lysias)近期演講的逐字稿,而當時無法參加「現場」表演(這個概念的出現與發展可說出自於《斐德羅篇》)的蘇格拉底不只在聽到關於「原始表演過程中所揭發的東西」的記述感到焦慮之外,對於「能夠取得真實論述」這件事也是,亦即以書寫紀錄並透過閱讀行為再製。

於是,在《斐德羅篇》的開場,書寫被定位為紀錄言說、於未來將其內容再製的方式。換句話說,它的概念是一種捕捉、儲存論述的方法,所以它有可能再度出現。

對話錄的結尾處最後將這種特定的概念理論化──蘇格拉底和斐德羅明確地將書寫的藝術(technē;τέχνη)拿來探究。

在檢視的最一開始,蘇格拉底做了一段知名的重述,是他在從別處聽來的關於兩名埃及神祇的傳說──書寫的發明者泰宇思(Theuth)與國王塔莫斯(Thamus);最後結尾時,如德希達等人(Spivak 1998, Stiegler 2008, Minh-ha 1989)所記載的,蘇格拉底和斐德羅指控書面文字已成為構成西方傳統的一部分。而目前,我們只需要回想三項重點:

1. 書寫是一種技術

根據《斐德羅篇》的描述,書寫被呈現為一種「technē」。這個詞在許多脈絡中被翻譯為「藝術」,指的是更廣泛的「製造或做事的系統或方法」(Liddell–Scott Jones, A Greek–English Lexicon, s.v., sense 3: https://www.perseus.tufts.edu/hopper/morph?l=texnh&la=greek#lexicon)。

而這正是我們的「技術」(technology)這個字的詞源根本。技術上來說,書寫是一種技術。相較於言說被視為人類物種與生俱來的天生能力,書寫是人造的、外部的、技術性的。

華特.翁恩(Walter Ong 1995, 81–82)於命名切題的《口述與書寫》(Orality and Literacy)中明確地表示:「書寫(尤其是字母書寫)是一種技術,需要使用工具與其他設備⋯⋯對比自然的口述言論,書寫完全是人工的。」

而因如此,蘇格拉底將書寫看待成一種可以被我們描述為AI的東西:「而書面文字就是如此;你或許認為它們好似擁有智慧地在說話,但如果你去質疑它們、希望知道它們在說什麼,它們永遠只會說同樣一件事。」(Phdr., 275d–e)我們可以說,AI不是什麼現在正在威脅書寫的近期科技創新;說寫本身早已是一種形式的AI。

2. 書寫是次要的

這種針對事物看似自然的秩序,合理化了決定書寫的地位與重要性的不平等等級制度和價值論。

早在《斐德羅篇》中,那場現場表演或事件,亦即呂西亞斯發表的演說,不論在時間上或價值上皆被視為首要的。

在該文本的時間框架內,呂西亞斯的演說率先發生;事實上,它在對話錄的情境之外、對話錄展開之前就已經發生了。演講逐字稿,亦即斐德羅剛開始拿來誘惑蘇格拉底的書,起初被引入並定位成原始表演的副本,因此屬於次要的、衍生的。

這是一種頂替並取代已逝去、不復存在的東西的替代或代理。這是一種表徵模式;亞里斯多德後來稱它為符號的符號。於是,相較於原始的口述表演,書面紀錄向來有些缺陷與匱乏。這就像柏拉圖的文字所描述的,是「活生生、會呼吸的文字」的「純影像」,類似繪畫之於它所描繪的真實物品的關係(Phdr., 275d–276a)。

3. 書寫是個私生子

引用起初《斐德羅篇》的用詞,相當粗魯的說法是,書寫是一個淫亂的私生子。

根據蘇格拉底的抱怨,一旦文字被寫下來並出版之後,任何人就能利用與濫用它(Phdr., 275e)。文本被遺棄在世界裡,而也因為如此,它總是會超出其先驅的控制和保護。

於是,正如德希達(1981a, 76–77)所說的,書寫基本上是「孤兒」或「私生子」,被迫與父權切斷關係。這解釋了為什麼蘇格拉底和斐德羅不只能超出呂西亞斯演說的真實存在、進而取得該演說,同時更能重新利用呂西亞斯的文字,就像蘇格拉底本身後來做的事──將文字合併、混搭,以使它們說出呂西亞斯本人或許無意或未授權的內容。

蘇格拉底觀察到,一旦被寫下來之後,每一個字都可以「被來回傳播」(Phdr., 275e)。我們已經看到這在權威的概念上如何展開了──作者,包括他的名字與他的名聲,被認為是可以針對書寫內容進行授權的權威。

而我們應該特別指出,這裡所用的性別限定代名詞是這項傳統中智冠重要的一部分,這也是為什麼德希達常說理體中心主義形上學是「陽具理體中心主義」(phallogocentrism)。

延伸閱讀:AI真能當研究助理?最新研究:學者開出9倍效率,但這4個判斷仍無法取代

本文授權轉載自《當AI取得話語權,人類還剩下什麼?:以當代哲學與溝通理論探討AI的語言、意識與作者權威性問題》,Mark Coeckelbergh, David J. Gunkel,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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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蘇柔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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