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愈來愈多人在讀完一篇文章、看完一張海報,乃至聽完一段演講稿後,第一個反應不是寫得好不好,而是:「這是AI做的嗎?」這句話表面上是在問工具,實際上是在問作者。當AI能在數秒內生成一篇結構完整的文章,或一張極具張力的影像,「這是誰做的」就不再只是技術問題,而成為創意時代最敏感的主體性問題。
後抄襲時代,追究人的「判斷」
我在《後抄襲主義》一文中曾提出:AI介入創作後,傳統對「抄襲」與「原創」的二分法已經不夠用了。真正需要追問的是人在創作過程中如何提出問題、選擇工具、篩選結果、嵌入脈絡,並承擔最後的判斷與責任。
「AI味」與大語言模型以機率分布預測下一個詞元的生成機制有關。模型被訓練去產出流暢、安全、可接受的文字,導致傾向於生成語氣穩定、結構完整、風險較低的文本。
AI產出雖無明顯錯誤;但讀完之後,常讓人感到某種無法言說的空虛。它可以把一件事情講得很順,卻不一定能讓人感覺到人在其中的思考、猶豫、掙扎與選擇。相關研究已顯示,AI生成的科學摘要甚至足以讓人類審查者產生辨識困難。根據數位醫療期刊npj Digital Medicine研究發現,對比ChatGPT生成摘要與真實科學摘要,即使是受訓審查者,也可能誤判AI文本的來源。過去,我們擔心人抄襲人;現在,我們開始擔心人把AI產出視為思想、靈魂及創造力本身。
後抄襲主義並非替抄襲開脫,也非主張「只要有想法,就可以任意借用。」反之,它要求更高層次的責任。在AI協作的創作環境中,創作者必須說清楚:哪些部分來自工具?哪些部分來自人的判斷?哪些只是生成?哪些經過選擇、轉化、脈絡化與重新詮釋?
人的創作從來不是從零開始。我們都站在語言、文化、制度、技術與他人思想的網絡之中。AI不過是把本來就存在的混成狀態,放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因此,AI時代真正重要的問題是「人在其中做了什麼」。只是把提示丟給機器,接收結果稍加修飾,然後署名自己,那確實接近一種新的偷懶與挪用。但創作者若能提出有深度的問題,建立清楚的判斷框架,反覆修正生成結果,並將自身經驗、倫理位置與脈絡知識注入,那AI就是一種被人類意圖馴化的創作媒介。後抄襲主義不是取消原創,而是將其從「產出物」移回「判斷過程」。
學術到藝術,能扛責的才是作者
面對AI進入創作與學術生產,國際規範正經歷一場微妙轉向。Nature、Science等重要期刊都已明確規定,AI不能被列為論文作者,因為作者才是能夠承擔責任、接受問責的主體。這個原則非常重要,它明確畫出一條底線:工具可以參與生成,但無法取代責任。
2023年美國編劇工會(WGA)的協議同樣指出:AI不能被視為編劇,AI生成內容
也不能作為削弱編劇署名權與相關權益的依據。這不只是勞動條款,而是創意制度對「誰負責、誰署名、誰擁有判斷權」的重新界定。
2023年,德國藝術家Boris Eldagsen以AI生成作品《Pseudomnesia:The Electrician》獲得 Sony World Photography Awards的創意公開組獎項,卻主動拒絕領獎。他表示,參賽是為了引發一場關於AI圖像與攝影邊界的討論。其創意在於他設計了一個問題情境,讓作品成為一面鏡子,照見藝術制度尚未準備好的分類邊界。AI可以生成影像,卻不會自行決定要把影像送進哪個制度。真正的創意不只存在於產物,也存在於行動脈絡、風險與責任之中。
未來創作者的競爭力,將不再只取決於「能不能自己做出來」,而是取決於能否在AI生成的海量可能性中,展現更高層次的判斷力。以下3點正是人類創作者不可被AI取代的關鍵:
一、問題的發起。
AI擅長回答問題,卻不知道什麼問題值得被問。
二、判斷與否定。
作者的價值不再只是「產生更多」,而是「知道不要什麼」。
三、脈絡的植入。
AI可以快速調用龐大的語言與圖像資料,卻缺乏對特定時空的體感。一座城市的氣味,一間教室的沉默,一次政策會議中的權力流動,這些AI皆無法親身感受。真正讓作品脫離AI味,往往是那些來自現場、經驗、制度與關係網絡中的隱性知識。
創作者與AI 協作的過程,也會使創作者風格與品味被鍛鍊、被揭露,甚至被重塑。AI生成千百種可能,創作者則在其中逐漸回答一個更深的問題:「在這個世界,我究竟想用什麼方式說話?」
人類作者必須對最終內容負責,也必須在適當位置揭露AI的使用方式。
責任編輯:陳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