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文所述案件已有最新司法進展。2026年1月29日，美國聯邦陪審團裁定Google前工程師丁林葳涉及的7項經濟間諜罪及7項竊取商業機密罪均成立。
然而，同年8月20日，聯邦法官認為檢方未能提出充分證據，證明丁林葳有意讓中國政府從竊密行為中受益，因此撤銷7項經濟間諜罪的有罪裁定，但維持7項竊取商業機密罪的有罪裁定。截至2026年10月，案件已進入上訴程序，後續司法結果仍有待確認。
針對丁林葳的刑事訴訟，目前證據看起來八九不離十，如果他真的涉案，當時在加州山景城(Mountain View)的Google 總部合上MacBook 那一刻，嘴角肯定藏不住笑意，但是又得努力提醒自己冷靜，不能失態。
從調查結果來看，丁林葳當時想必非常清楚不可以流露任何異狀。這位工程師三十七歲，最重要的就是維持表面形象，但當然不是戴上粗框方形眼鏡那麼簡單，而是要徹底演好這個角色，當一個能力出眾、專注投入的工程師，全心鑽研當時最熱門的程式領域。
就算丁林葳忍不住笑出來，似乎也不難理解，因為整件事實在太諷刺了。從某個角度看，Google 甚至無意間幫了他一把，公司提供的筆記型電腦成為他的關鍵犯案工具。
根據起訴內容，他利用電腦內建的Apple Notes 功能，儲存數百份Google 原始碼與腳本，內容全是這家科技巨頭的AI商業機密。接著，他將這些Apple Notes 檔案轉成PDF檔案，上傳到自己的Google 雲端帳戶。公司高薪聘用他，培養他的AI能力，也設下嚴密的資安機制，試圖守住價值數十億美元的智慧財產，但是到頭來卻成為他竊取資料的管道。
丁林葳把筆記型電腦收進包包，背起來，走進北加州微涼的夜色中。回家路上，穿越Google總部，裡面有沙灘排球場、全天供應的餐點，一切都是為科技菁英打造的園區日常。
他會不會開始沾沾自喜？ 恐怕很有可能。根據起訴內容，他過去幾個月的行動，可能牽動全球權力格局，也可能改變全球命運，這不就等於他成功耍了一家科技巨頭？ 說不定他還在心裡冷笑：走到這一步，Google 的企業治理與資安體系，恐怕也只是漏洞百出的AI。
丁林葳在2019年進入Google，負責超級資料中心網路平台的工作，撰寫程式碼，確保GPU有效運作。這些高階晶片透過平行運算，執行各式複雜的任務，包括驅動3D遊戲、電腦顯示器、信用卡交易驗證，同時也是機器學習與AI應用的核心。
要做好這份工作，自然必須接觸Google 的技術機密，像是驅動軟體平台的程式碼、硬體架構，以及AI模型和應用程式。丁林葳當然都有這些權限，他早就簽署Google《行為準則》，承諾「會採取必要措施，保護公司的商業機密，以及其他機密智慧財產」。
Google 的企業使命，就是「彙整全球資訊，供大眾使用，使人人受惠」，但當然不包括Google 自己的技術與搜尋機密。為了保護這些資產，Google 建立滴水不漏的規範和程序。大樓入口設有監視攝影機，進出都必須刷卡。在這座龐大的園區裡，有些特定的樓層與區域，甚至還需要額外權限才能進出。
為了保護公司內部網路的資料，Google 層層把關，所有進出公司網路的資料都會被系統記錄，未經登記的設備根本無法連上。員工使用工作帳號時必須採用雙重驗證，在公司內部網路的一切動向都會留下紀錄，包括將檔案傳到Google 雲端硬碟等平台。
2019年丁林葳簽訂的就業協議，條款更是層層加碼，承諾對公司的商業機密「嚴格保密」，任職期間，所有機密資訊「只為公司利益服務」；離職時，「不得保留包含機密資料的文件、材料或副本」；未來也不得從事「和Google 業務直接相關，或......和Google 利益衝突的業務」。
根據法院文件，到了2022年5月，丁林葳一步步違背當初的承諾。在接下來一年，他涉嫌將包含商業機密的檔案，陸續轉移到個人Google 帳戶。他的動作不快，反而刻意放慢節奏，分批處理，先把檔案轉成PDF，顯然是為了避開Google 內部專門監控檔案傳輸的系統。他一路上都沒有被抓包，調查指出，他最終帶走的檔案居然超過1000份。
這一切的背後，顯然有更大的計畫。丁林葳打算利用手上的權限，把偷到的機密資料帶回中國，為自己鋪路。就在同年6月，他收到來自北京融數聯智科技公司邀請。該公司由袁曄創立，當時正在開發訓練AI模型的學習平台，打算利用GPU晶片打造機器學習系統。融數聯智科技公司開出的條件相當誘人：承諾讓丁林葳擔任技術長，丁林葳的管理經驗不算多，這個職位已經算高了。待遇也不差：年薪17萬7600美元，外加年度獎金和公司股票。
之後幾次返回中國，丁林葳不只出席投資人會議，甚至為融數聯智科技公司募資，到了2023年四月十七日一場會議，執行長袁曄直接宣布丁林葳擔任技術長。
對丁林葳來說，同時替兩家公司工作似乎還不夠。根據起訴文件，2023年5月，他展開第三條事業線，在上海成立至算科技公司，決定開發叢集管理系統(Cluster Management System,CMS)，加速機器學習的任務，包括利用超級電腦的晶片，訓練大型AI模型。同月，他向創業加速器奇績創壇提交申請。到了11月，他以公司7％股權換取奇績創壇的資金。過了幾天，他現身北京一場由奇績創壇主辦的創投會議，會後在上海至算的微信群組裡分享一份文件，開門見山寫道：「我們有Google 萬卡計算能力平台的經驗。我們只需要複製並升級它，進一步開發一個適合中國國情的大算力平台。」
這句話已經說得很直接，丁林葳打算利用偷來的商業機密，直接複製Google 的運算能力，然後最佳化。光是這一點，問題就已經非常嚴重，但最後那句話提到「適合中國國情」，讓人心裡一沉，因為AI與機器學習的技術，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分析數十億筆資料。Google 率先發展大型語言模型，亦即ChatGPT 或Gemini 背後的技術，正因如此，Google 的資料分析及生成回應的能力，始終穩居市場龍頭。談到Google 的核心業務，不外乎回答問題，無論是實用型、資訊型或功能型的問題，但是所謂的「適合中國國情」，究竟代表什麼？ 難道丁林葳期待回答的問題，會刻意繞過國際法，甚至跨越法律界線？
如果還有人懷疑，丁林葳竊取Google 文件究竟算不算國安問題，這個答案已經非常清楚了。
他傳給上海至算潛在投資人的簡報，早已說明一切，簡報直接引用中國國務院的《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這份由中共制定的政策藍圖，點名要發展高效能運算基礎設施。此外，丁林葳引用另一份中國官方文件《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其中點名幾個戰略，包括要「鼓勵生成式人工智能算法、框架、芯片及配套軟件平台等基礎技術的自主創新」。中國政府其實已經明確表態，就是要稱霸全球AI產業。
利用AI，精準打擊頭號目標
丁林葳的這些簡報和中共官方文件不謀而合，當然不是湊巧。雖然中國製造二○二五沒有直接點名AI，但是早已把資訊科技產業列為戰略重點。6在中國眼裡，AI是最關鍵的核心技術，因為只要善用AI，即可無限放大其他產業的能力。美國情報單位曾評估中國會如何運用AI，因此推演各種情境，其中最令人擔憂的就是軍事用途。AI讓「智慧」武器變得更聰明、更精準，得以分析敵軍動向、最佳化射擊軌跡，甚至和指揮控制系統連動，在飛行途中即時調整部署。
光是上述這些情境就已經令人不安，但聯邦調查局分析師預知的風險，其實還要大得多。解放軍與國安部持續透過駭客行動，從美國多家企業和政府單位竊取大量資料，受害對象包括艾可飛、萬豪(Marriott)、Anthem、美國人事管理局，這些資料可以拿來規劃各種間諜行動，例如招募線人、發動大規模網攻、執行滲透任務。
2023年10月，當丁林葳忙著拓展自己的AI事業時，聯邦調查局局長克里斯多福．瑞伊(Christopher Wray)也公開警告，AI形同「放大器，能放大各種不當行為。......中國正在積極竊取美國的AI技術，一旦這些技術被帶回中國，第一步是竊取，下一步自然就是濫用，更何況中國掌握的個人與企業資料，本來就超越世上任何國家。如果再往下思考，AI吸收這些資料會發生什麼事？ 中國的駭客體系本來就是全球規模最大，一旦加上AI的力量，中國未來的攻擊只會更有效率、更難以防範，這才是令人擔憂的地方。」
美國官員曾懷疑：中國蒐集的資料，會不會有一天多到失去意義？ 但AI厲害的地方就在這裡，懂得拆解並整理資料，從混亂的資料找出規律，於是大量的資料瞬間化為武器，而且規模之大，早已是過去想像不到的程度。
例如，某家生技公司執行長面臨財務壓力，就很可能淪為國安部的吸收對象，國安部再意外發現，他的岳母罹患癌症末期，正在上海接受治療，這位執行長絕對會成為頭號鎖定對象。微軟副董事長暨總裁布拉德．史密斯(Brad Smith)也認為，這樣的情境恐怕不遠了，他接受《華爾街日報》訪問時指出：「以前大家都在問，包括中國在內，到底有沒有人有能力利用AI機器學習，把如此龐大的資料加以整合，精準鎖定目標？ 但過去兩年，這件事確實正在發生。」並舉2021年那場針對數千套使用微軟Exchange Server 系統的大規模攻擊為例，從攻擊模式來看，AI已經開始協助分析與篩選資料，再由駭客完成精準打擊。他做出結論：「跡象非常明顯，這些攻擊顯然是精準鎖定的結果。我認為未來AI只會持續最佳化鎖定能力，擴展到其他用途。」
AI已經開始從龐大的資料庫，自動篩選有用的情報，再串聯其他分散的資料來源，就是極為有效的間諜工具。因為A資訊加上B資訊，往往就能換來C機會，包括更多的情報、資源及權力，但前提是要先找出真正關鍵的資訊。舉例來說，一位掌握機密技術的美國核能工程師，對國安部的價值本來就特別高，只不過要從他身上取得情報並非易事，但是如果能竊取金融資料、醫療紀錄或電子郵件，掌握這名工程師的個資，就有機會抓到對方的把柄，逼他交出機密。情報人員一向懂得利用各種施力點：這個人是否債務纏身？ 是否正經歷離婚？ 或是有沉迷賭博、拖欠名車貸款的子女？ 拼湊不同來源的情報，就能勾勒潛在情報來源的人物輪廓。有了這些資料，再交到經驗老到的情報人員手中，往往威力十足。
如今要找出全球專攻技術或特定領域的人才，早就不像以前那麼困難，這都要感謝LinkedIn 及大規模搜尋科學論文的工具，讓鎖定目標這件事變得輕而易舉。但真正困難的反而是下一步，如何掌握更細緻、更私密的資訊，足以操控對方，如今有了AI加持，也變得更容易了。
被竊取的一千多份檔案
根據起訴文件，到了2023年12月，丁林葳憑藉從Google 帶走的智慧財產，為自己和中國的AI產業鋪好康莊大道。調查結果顯示，他當時手上累積長達七個月的機密檔案，他的收入大增，幾筆商業合作陸續到位，足以站上上海科技圈的高位，但卻不打算停下腳步，他一向積極進取，似乎還在尋找資金，強調他的新創企業肩負愛國使命。同月，丁林葳申請上海一項人才招募計畫，聲稱至算科技的目標：「協助中國打造媲美國際水準的算力基礎設施。」
下一秒，意外發生了。丁林葳原本以為自己早已突破防線，防線卻突然開始啟動。2023年12月2日，他在中國遠端登入Google 內部網路，上傳新檔案到Google 雲端硬碟帳戶。六天後，Google 資安部門察覺異常。沒過多久，公司調查人員就找上他。
檢方指出，丁林葳面對公司掌握的涉案證據，仍選擇繼續說謊。他向調查人員表示，那只是無心之過，一時愚蠢的決定，聲稱儲存那些檔案只是想留作自己曾在Google 工作的紀念。這套說詞顯然站不住腳，而且這番解釋反而潛藏調查人員更在意的問題：丁林葳是否打算離職？ 但他堅決否認，強調自己並沒有這個打算。
為了自證清白，丁林葳簽署「自行刪除聲明書」，聽起來似乎有些天真，強調取得的非公開資訊，「所有副本都已經永久刪除或銷毀」，「保證這些資料，不會拿到工作之外使用」。
前一刻，丁林葳還堅稱無意離開Google，結果不到一週就買了一張從舊金山飛往北京的單程機票。或許他只是不確定歸期，但接下來的動作就完全說不通了，他寄出辭職信，把最後工作日訂在2024年1月5日。丁林葳突然離職，再加上近期異常的檔案傳輸行為，山景城立刻拉警報。公司很快查出，他曾在11月以上海至算執行長身分，出席北京的奇績創壇投資人會議。隨後Google中斷丁林葳的網路權限，從遠端鎖住他的筆記型電腦。經過深入調查，結果發現2022年5月至2023年5月，丁林葳未經授權，擅自上傳的公司文件居然超過1000份。
Google 調查人員回顧他的行動軌跡，調出園區的監視畫面，鎖定丁林葳的辦公大樓出入口，結果發現有三天的時間，有另一名員工刷丁林葳的門禁卡進出。這名員工接受訊問，宣稱受丁林葳之託：這樣丁林葳即使身在外地，系統也會以為他每天照常進公司。那名同夥表示，如此精心安排的戲碼，只是為了營造丁林葳始終待在辦公室的假象。
看來丁林葳的時間不多了，Google 已經通報聯邦調查局，聯邦調查局也申請搜索令。不過，早在聯邦探員搜索前，Google 資安人員先一步上門，收回丁林葳的公司筆記型電腦與手機。兩天後，2024年1月6日，丁林葳原定飛往中國的前一天，聯邦調查局展開行動，突襲他的住處，扣押他個人的電子設備及相關證據。
聯邦探員走進家門的那一刻，這名軟體工程師一步步走向間諜案定罪的結局，竊取商業機密的證據都在他的設備與帳號裡，無論是電子郵件和文件，樣樣不缺。他曾負責建立並管理網路系統，理應清楚做出這些行為，終究會受到追蹤和還原。聯邦調查局當場要求他不得離境。隔週，調查人員又取得第二份搜索令，存取他兩個Google 雲端硬碟帳戶，其中一個帳戶存了1000多份獨立檔案，涵蓋Google 的機密資訊，當然也包括商業機密。
2024年3月6日上午，聯邦調查局在丁林葳位於加州紐波特(Newport)的住家逮捕他。主管探員傑夫．菲爾茲(Jeff Fields)宣布嫌犯落網時，特別提到案件快速推進的關鍵，正是「Google提早配合調查」，讓聯邦調查局「迅速調動資源，加快調查進度，以免造成更大的損害」。
丁林葳究竟造成Google 多大的損失？ 外界仍不得而知。他多次往返中國，是否順便帶走Google 的機密檔案？ 是否轉交給北京融數聯智，或自己創辦的上海至算團隊，甚至交給國安部？
這些問題至今都沒有答案，未來的認罪協商或許有機會釐清細節。丁林葳和國安部有無直接關係，目前法院文件尚未證實，如果真有此事，這段關係很可能刻意隱匿，國安部本來就擅長情報手法，把見不得光的關係藏在檯面下。截至2025年初，這起案件仍未開庭審理。根據起訴書，丁林葳涉及14項罪名，其中包括經濟間諜及竊取商業機密。經濟間諜罪，每項罪名最高可判處15年徒刑並科500萬美元；竊取商業機密罪，每項罪名最高可判10年徒刑並科25萬美元罰金。
從法律條文看來，刑責似乎很重，但是話說回來，最大的地緣政治對手可能因此掌握關鍵資訊，取得世界級關鍵技術，區區數百萬美元的罰金算得了什麼？
資料來源：美國司法部、2026年8月20日聯邦法院裁定，以及美國第九巡迴上訴法院案件紀錄。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Just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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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授權轉載自《竊取全世界：從晶片技術、軍事機密到醫療數據，中國間諜活動如何掠奪全球》，David R. Shedd, Andrew Badger著，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蘇柔瑋
